城西旧军仓(1 / 3)
城西旧军仓
入夜后,城西废市像一片被雨泡过的旧纸。
风从破棚间穿过去,吹得残布猎猎作响。旧军仓立在废市尽头,墙面斑驳,门上的铁环生着红锈。前门外有车辙,辙痕深,像近日仍有重车来过。
赵捕役带人守前门,何砚留在废茶棚旁记车辙。姜照夜和周晏绕向侧巷。
侧巷比想象中窄,两侧堆着废木和破瓦。周晏走在前面,脚步轻,几乎不踩水。他每经过一处转角,都会先停半息,听风里是否有呼吸声。
姜照夜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遮光小灯。
“你以前查过这种仓?”她低声问。
“军仓都相似。”周晏道,“前门给人看,侧门给人走,后门给人藏。”
“藏什么?”
“账上写不清的东西。”
这句话很轻,却像从雪岭一路吹到京城。
侧门前有一处废料堆,旁边搭着半间破棚。棚下坐着个守夜老头,怀里抱着一条瘦狗。那狗看见生人,本该叫,却只擡了擡眼皮,像早被喂熟了。
赵捕役压低声音问:“这狗怎么哑巴似的?”
守夜老头吓得连连摆手:“差爷,它平日叫得凶,今夜大概累了。”
周晏蹲下,捡起地上一小截带肉的骨头。骨头新鲜,边缘还带油。
“有人喂过。”周晏道。
老头脸色一变,忙解释:“这几夜常有车来。有人见它叫,就丢骨头哄它。小老儿想着,狗有口吃的也好,便没多管。”
“车什么时候来?”姜照夜问。
“多半半夜。”老头搓着手,“小老儿只是守废料堆,拿几文饭钱。那些车有旧仓牌,有时挂铃,有时盖着药材箱。小老儿哪敢拦?”
“车上什么味?”
老头想了想:“药味,霉味,还有米味。小老儿鼻子钝,说不清。”
何砚在旁记下:药味,霉味,米味。
这几字当下还只是周边现象,却像有一根线悄悄伸向更远处。
守夜老头把瘦狗往怀里抱紧,声音抖得厉害:“差爷,小老儿守这废料堆七年了。早年这里连耗子都嫌冷,近来倒热闹。白天有人来搬破箱,夜里有人来换车。小老儿问过一句,人家说清旧仓,给官府省地方。小老儿一月才几百文,看见车来,只求别压坏棚子。”
姜照夜问:“他们每回都给狗骨头?”
老头点头:“先前给粗骨,后来给带肉的。狗吃了就睡,睡得沉。小老儿还笑它没出息。现在想想,怕是骨头里掺了安神的东西。”
何砚把这句记下。
赵捕役低声骂了一句:“连狗都算计。”
周晏道:“算计狗,说明他们常来。临时走一趟的人,用不着记住一条狗。”
姜照夜看向旧军仓黑沉沉的侧门。人怕丢饭钱,狗贪一块骨头,守门的习惯被人摸熟,夜车便能一次次从废市深处滑过去。很多大案开头,往往只是这样的小便宜和小沉默。
他们在侧门前停下。门锁新换过,锁舌上有油。周晏用指腹摸了摸锁孔,又看门边泥痕。
“有人刚走过。”
姜照夜问:“几人?”
“两人进,一人拖。”周晏道,“拖痕轻,像人还活着,脚尖偶尔点地。”
姜照夜心头微沉。
赵捕役从前门绕来,带了两个捕役。周晏示意别踹门,取过一截细铁片,顺着锁孔轻轻一拨。锁舌响了一声,门开了。
赵捕役看得眉头一挑。
周晏淡声道:“旧军锁,见得多。”
门内一股发霉药材味扑出来,混着灰、铁锈和陈年皮革味。仓里很暗,靠墙堆着旧木箱,箱上盖着破毡。有几只箱子被撬开,露出发黑的药包和旧军械套。
周晏看见其中一只短弩匣,脚步停了一瞬。
匣角缠着黑线。
姜照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未出声。
仓内深处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木片落地。周晏往前一步,脚下踩到一枚旧铜哨。铜哨滚到姜照夜脚边,已经裂开,边缘被火燎过。
周晏弯腰拾起,眼底有血色一闪。
姜照夜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很冷,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先听。”她低声道。
周晏看向她。
旧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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