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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封单(1 / 3)

沈府封单

沈令仪把善济院药材尾款的封单铺在清核司案桌上时,天色已经沉了。

案房里添了灯。灯火从纸面上滑过,几张封单颜色相近,折痕却各有深浅。何砚看了半日,只觉得每一张都像,每一张又都差了点意思。他熬了两夜,眼睛酸得厉害,索性把封单摊开,拿镇纸一角压住。

沈令仪坐在案侧,指尖压住其中一张。

“这张是沈府旧例。”她道,“沈府替善济院垫药银,账房会先写月尾总额,再由内院管事盖花押,封蜡最后落。蜡在纸外,押在蜡上。”

她把另一张推到姜照夜面前。

“这一张,花押在前,封蜡在后。若只看样子,差处很小。可沈府账房写封单,讲究先账后封,极少乱序。”

何砚低头记下。

姜照夜问:“这张从何处来?”

沈令仪道:“善济院药材尾款里夹出来的。数额小,写的是接骨膏、止痛散、温血藤和活血粉。药性偏伤科,跟散寒汤、疮疡膏药分开走。”

周晏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药名上:“接骨膏用得多。”

“多到反常。”沈令仪道,“善济院里老伤多,可接骨膏贵,平日会省着用。这几张封单里的用量,够三五个重伤人连用半月。”

赵捕役听得皱眉:“一个阿罗用得了这么多?”

姜照夜道:“若他只是领药的人,用量便说得通。”

沈令仪擡眼看她。

姜照夜用笔在案图上把三处相连:沈府封单,善济院药账,药材铺支领。

“有人借沈府和善济院的往来,把伤药走成尾款。善济院只看药到了,沈府只看账平了,药材铺只看银到手。中间那辆车送到哪里,谁在路上接手,正好藏在缝里。”

周晏道:“缝里最容易藏活人。”

这句话一出,案房里静了静。

阿罗失踪,药材车,城西旧仓,伤药重方。所有线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何砚问:“先查药材铺?”

姜照夜点头:“封单上的铺名。”

封单下角写着:益春堂。

益春堂在城西南角,离善济院两条街,离旧军仓却只隔一片废市。掌柜姓许,四十来岁,生得瘦,见到清核司文书时,手里账簿险些掉到地上。

“几位大人,小号一向照方发药,银钱来路都在账上。”许掌柜忙把药柜后的支领册拿出来,“善济院有药账管事高平签字,小号才敢配药。”

他说得很快,像怕晚一息就被拖进牢里。药柜前还站着两个等药的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捂着肚子。许掌柜瞥了他们一眼,挥手让伙计先把人带到外间。

孩子咳得厉害,母亲手里攥着几枚铜板,怯生生地问:“许掌柜,先赊半包止痛散成吗?孩子夜里哭得睡不着。”

许掌柜皱眉:“止痛散当药用,半包也要钱。”

那妇人脸一白,手指把铜板攥得更紧。

姜照夜未出声,只看着许掌柜。

许掌柜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翻账,嘴里嘟囔:“小号开门做生意,难道天天做善堂?”说完却从抽屉里捏出一小包药,塞给伙计,“陈药,卖相差,拿去。少煮些,别给孩子灌太多。”

妇人千恩万谢走了。

许掌柜耳根有点红,立刻把账册往姜照夜面前一推:“大人看账。”

姜照夜这才低头。

这个人怕赔钱,怕官府,也怕良心在门口咳出声。人性里有贪,有软,有算计,也有一星半点藏得难看的善意。正因如此,他的话才更要一句句拆开。

何砚把封单摊在旁边,逐项对照。接骨膏、止痛散、温血藤,数额全能对上。支领人处按着右手印,食指处落痕浅,中指、无名指压得重。

阿罗。

许掌柜看见他们盯着手印,立刻道:“这个人常来,小号认得。右手指头弯,话少,拿了药就走。”

“他最近一次何时来?”

“三日前傍晚。”许掌柜道,“那日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走路也晃。小号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摔了。”

“谁跟着他?”

许掌柜眼神闪了一下。

赵捕役往前一步:“想清楚。”

许掌柜喉咙动了动:“远处有个穿干净长衫的人等着。小号隔着药柜瞧见过两回。那人很少进门,站在街对面茶摊旁,只看阿罗取药。”

“长什么样?”

“瘦,高,脸白。”许掌柜想了想,“左眉尾有一颗小痣。说话我听过一回,很轻,像读书人。”

沈令仪站在旁边,忽然问:“他身上有药味吗?”

许掌柜愣了下:“像有一点沉香,更多是账房里那种纸墨气。”

“高平?”何砚问。

许掌柜摇头:“高管事我认得。这个人年纪更轻,衣裳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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