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后一日(1 / 3)
死前最后一日
姜照夜让何砚去查城门炭税牌和秦老炭的常走路线,自己带着陈确的尸格去了南门脚店。
周晏与她一同过去。
南门脚店是穷人进京后的第一处屋檐,脚夫、挑担客、寻亲的外乡人,多半都先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一夜通铺。
脚店在南门内侧,门口挂着一块油黑木牌,上面写着“客歇”二字。白日里也有股潮湿霉味。掌柜原本不想认人,直到何砚拿出大理寺腰牌,才不情不愿翻出旧宿账。
正是陈确死前的最后一日。
“北地口音,腿脚有点不利索,住过一夜。”掌柜道,“给的是铜钱,不多。小店不问来路。”
姜照夜问:“他身上带了什么?”
“破包袱。”掌柜想了想,“还有个旧竹筒,揣得紧。店里小二给他送热水时,他把旧竹筒压在怀里,像怕人抢。”
“旧竹筒?”
姜照夜笔尖停了停。
一个走到连通铺都要数铜钱的人,身上最紧要的东西,不是银,不是衣裳,而是一只旧竹筒。那东西若只是火折子,他不必睡着了还压在怀里;若只是药散,也不该在醒来的一瞬先护住它。
小二被叫来时,倒比掌柜记得多些。他说那人夜里咳得厉害,咳醒过睡旁边的客人。
姜照夜问他可记得那客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小二答道:“那人带着个竹筒,竹筒不大,一掌来长,两指粗,外头缠着旧布,塞口像用蜡封过。小的原本以为是装火折子或药散的,后来给他添水时碰了一下,他立刻醒了,手先按住竹筒,眼睛也睁得吓人。”
周晏在旁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低声道:“军中常有人用这种竹筒。”
姜照夜擡眼看他。
周晏继续解释道:“装火折子、伤药、短劄,都可以。他死的时候,身上并未见此物。”
姜照夜没有接话,只在“旧竹筒”三个字旁做了注释。
旧竹筒若是随身物,死时却不在身上,那不是丢了,就是被人拿走了。
她擡头看向小二:“他第二日离开前,还说过什么?”
小二想了想:“第二天天没亮,他便向小的打听城南义庄。”
“他说的是义庄?”姜照夜问。
小二挠头:“是啊。他还问城南义庄有没有一个周掌柜。”
周晏站在门边,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姜照夜看见了,她不动声色把话接过去:“后来呢?”
小二道:“后来他又问了安济钱庄。”
“安济钱庄?”
“是啊,我想寻思,安济钱庄可是个大钱庄,看他样子不像有钱票能兑换的。”小二说完自己也皱眉,“小的以为他发热说胡话。”
姜照夜把这句话写下,没有看周晏。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沉了一点,像一扇门在风里忽然合紧。
他们离开脚店后去了钱庄。
周晏一路沉默。快到钱庄了,他才开口:“我那日不在义庄。”
这句话说得太快。
姜照夜停步:“我还没问。”
“你迟早要问。”
“那你现在能答多少?”
周晏沉默片刻:“那日上午,我去城北收一具无名尸,午后才回。若陈确真来找周掌柜,他应当没见到我。”
“应当?”
“义庄人来人往,不是每个找周掌柜的人都能到我面前。”
姜照夜看着他。
“那他为什么找你?”她问。
周晏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姜照夜见他不答,便道:“那就先查他怎么死。等你愿意说,我再听。”
周晏怔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怀疑,也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把疑问按在了案子后面,像前一案把雪岭二字按在梁石个案后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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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确去过钱庄,这一点很快被证实。安济钱庄在城南不算大,门脸干净,匾额擦得极亮。柜台后那排铁算盘仍在,黑檀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掌柜叫杜衡,之前查旧帐姜照夜已经见过他一次,这回他看到姜照夜过来,亲自迎出来。
他穿一件青灰长衫,袖口理得极平,笑容也极平。仿佛昨日、今日、七年前,所有进出钱庄的人都只是账册上一行行可以慢慢翻检的数字。
“姜大人又来查账?”杜衡笑道,“小人听说了,梁石一案刚有结果,敝号也松了口气。军户人家不易,能核明白,总是好事。也是姜大人心善,替军眷主持公道。”
一个钱庄掌柜,把话说得比官样文章还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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