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残账(2 / 4)
姜照夜让差役停手。
她蹲在许成尸旁,用银针挑开他僵硬的指缝。差役不满地嘟囔,周晏却没有拦,只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住桥上的风。
指缝里夹着一片泡软的纸。纸太薄,稍一用力便会碎。姜照夜取出随身竹片,将纸托到灯下,等水一点点渗开。
上面的字只剩半行。
灯下。
两个字歪斜,像是许成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姜照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许成屋角那盏旧铜灯。再往深处想,是姜家库房里那盏从父亲书房收出来的灯。父亲死后,家中可抄的都被抄走,唯独那盏灯因不值钱,被扔在杂物间。
她心跳慢慢快了。
周晏低声道:“想到了?”
姜照夜没有答。
差役伸手要拿纸:“这是京兆府证物。”
姜照夜把纸收进帕中:“许成牵涉北境军籍旧案,此物由大理寺暂扣。”
“姜大人,你一个清核司小官——”
“若京兆府不服,明早去找谢少卿要。”
她说得平静,差役反而被堵住。
小官也有小官的好处。权贵看不上,底下人摸不清,夹缝里反而能走一段。
姜照夜转身离开。周晏跟了两步,又停下。
“姜照夜。”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回头。
“今夜别回姜宅。”
“为何?”
“他们能杀许成,也能搜你家。”
姜照夜看着他:“你说晚了。”
她已经知道该找什么。
就算姜宅此刻真有刀等着,她也必须回去。因为那盏灯下藏着的,也许不只是许成没说完的话。
也许是父亲被按进泥里的清白。
姜宅很小,藏不住风,也藏不住旧事。
姜照夜推门进去时,院中枯井旁的竹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这里曾是姜家败落后最后留下的住处,前院租给人做绣房,后院两间屋归她。父亲的旧物都堆在西厢,箱笼蒙尘,锁已锈死。
她没有点大灯,只取一支短烛。
许成留下的两个字在脑中反复浮现:灯下。
父亲的旧铜灯就在最底层木箱里。灯不贵,铜色发暗,灯盘边缘有一处凹陷,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那年父亲没有骂她,只把灯拾起来,擦干净,放回书案。
他说:“灯坏了还能修,账坏了,人就没地方说理了。”
那时她不懂。
姜照夜把铜灯放到案上,仔细看灯座。灯座比寻常铜灯厚半寸,底部有一圈几乎看不出的接缝。她用细刀沿缝挑开,刀尖刚入,里面便传出极轻一声响。
空的。
她屏住呼吸,把灯倒扣过来。
一枚蜡封的小纸卷落在掌心。
纸卷外层已经发黄,蜡封却保存完好,上面没有姜家的印,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雪,也像刀。
姜照夜手指有一瞬发抖。
她很少这样。父亲死后,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抖。被邻里骂贪官之女时不抖,被同僚轻慢时不抖,第一次翻到父亲罪案原卷时也不抖。
可此刻,这一小卷纸像从七年前的土里伸出手,终于碰到了她。
她用烛火烘软蜡封,一点点揭开。
纸内不是完整账册,只是一页残账。墨色很淡,边角有烧痕,像从火里抢出来。
第一行写着:北境雪岭军粮转拨。
姜照夜闭了闭眼。
雪岭。
这个被人磨掉、刮掉、禁掉的名字,终究还是在父亲灯下亮了起来。
残账只有半页。
可半页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姜照夜把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卷边。上面记着三批军粮,数目并不大,却都标注为“雪岭急拨”。按常理,急拨军粮应由兵部出令,户部拨付,沿驿道送往北境。可残账上的日期,是雪岭孤城断粮之前二十七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