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周晏(1 / 3)
不要相信周晏
她肘尖向后一撞,那人却像早料到,侧身避开。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别动。”
是周晏。
姜照夜眼神冷下来。
他手掌很冷,带着义庄里常年浸出来的药草和纸灰味。若换作旁人,她这一肘已经足够让对方松手;周晏却像早在她肩背发力前便判断出方向,避得干净。这个人会武,而且不是江湖把式,是见过短兵贴身的打法。
屋内两人已经把尸体擡到门边。下一瞬,周晏松开她,整个人从廊柱后掠出去。他动作太快,长衫下摆在夜色里一闪,第一人还未回头,手腕便被卸开。第二人拔刀,刀锋刚出鞘,就被他用门闩压住喉骨。
没有多余招式。
干净,冷,像战场上只求让对方再也站不起来。
姜照夜心里那点疑云又重了一层。义庄掌柜若只是收尸,最多会搬、会擡、会用麻绳打结;可周晏出手时没有半分犹豫,先卸腕,再压喉,最后封住退路。每一下都避开要害,却也每一下都让人再不能反抗。这不是打架,是拿人。
姜照夜站在阴影里,看见他袖口滑上去,腕骨那道刀疤在灯笼白光下一露,又被他迅速遮住。
两个盗尸人一个昏死,一个跪在地上发抖。周晏问:“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答。
姜照夜走出来:“你问不出。”
周晏看她。
她蹲下,拾起地上一截碎蜡。碎蜡是宫中常用的青檀蜡,寻常人买不起。她又从盗尸人鞋底刮下一点红泥,放在指尖碾开。
“城西官仓外才有这种泥。”她道,“他们不是江湖人,是替官仓办事的脚。”
周晏沉默片刻:“你来得太晚。”
“你来得太早。”姜照夜反问,“周掌柜,你又为何夜守这具尸?”
白灯笼在两人之间晃。
无名尸仍躺在门槛边,胸口草席散开,像被人从坟里重新拖回人间。
盗尸人被绑在柴房里,周晏没有交官。
姜照夜也没有立刻追问。她知道有些话逼得太早,只会逼出谎。比起活人的嘴,死人身上的东西更诚实。
她重新验看无名尸。草席已被扯乱,尸衣前襟开了一道。先前藏军牌的黑绳被割断,只剩一小截陷在皮肉里。姜照夜用竹镊夹出时,绳端带出一点暗红。
不是新血。
是早年浸进去、又在水里泡开的旧血。
绳端缠着一片极薄的布,原本该是护住铜牌边角用的。布色发黑,几乎与绳融在一起。姜照夜把它放进温水,等血污慢慢散开,再铺在灯下。
周晏站在她身后,始终不语。
布上有字。
不完整,只剩两个半残的墨印。第一个像“雪”,第二个像“岭”。
姜照夜呼吸微顿。
雪岭。
这个名字她在父亲旧箱里见过一次。那时她年纪小,只记得父亲合上箱盖的手很快,像怕她被两个字割伤。后来姜家出事,所有与北境有关的文书都被抄走,雪岭二字也像从世上消失了。
她擡头看周晏。
周晏的脸色比方才更白,白得近乎冷。他没有看那块布,只看门外沉沉夜色。
“周掌柜。”姜照夜轻声道,“雪岭军七年前全员叛国伏诛,这是兵部定论。”
他终于开口:“定论未必是真相。”
“你知道真相?”
“知道的人,多半死了。”
“你呢?”
周晏看向她,眼底像压着一场没有烧尽的雪。
“姜大人最好当我也死了。”
风灯忽然爆了一声灯花。柴房里,被绑的盗尸人发出一声闷响。姜照夜转身推门,里面空了。窗纸破开,绳索被割断,地上只留一枚小小的青檀蜡印。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灭了口。
而那枚蜡印边缘,压着户部仓曹的暗记。
姜照夜把蜡印夹入纸封,封口时手指很稳。她没有问周晏为何不追。能在义庄柴房里灭口的人,必然早就熟悉这里的门窗路径;追出去也只会撞上一条被安排好的空巷。比起一个逃掉的杀手,蜡印本身更诚实。它告诉她,义庄、户部、官仓,已经不是三条线,而是一只手的三根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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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一夜未睡。
清核司的窗纸被晨光照白时,她案上已经铺满抄录纸。十二个军号,十二个姓名,十二笔抚恤银。她用朱笔一一圈出,圈到最后,手腕酸得发麻,却不肯停。
陈确、梁石、赵聿、韩三郎……名字都很普通,普通到像随便从哪个村口喊一声,都会有人回头。可这些普通名字,被同一日写入阵亡册,又在同一日领了银。
问题不在他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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