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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周晏(2 / 3)

问题在他们死得太整齐。

军中阵亡从来不会这样齐整。有人死在城墙下,有人死在回援路上,有人失踪数月才被补录,有人连尸骨都找不全。可这十二个人像被同一把刀、同一支笔、同一枚印同时处置过。整齐本该让账目好看,落在死人名册上,却只会显得冷。

同僚端着冷茶过来,看见满案朱圈,吓了一跳:“你这是要把北境旧账翻个底朝天?”

姜照夜把其中三张纸并在一起:“你看领取具结。”

同僚看半晌:“有什么?”

“十二个人籍贯不同,家属不同,具结人的手印却有四枚纹路相近。”

“手印还能看出相近?”

“能。拇指纹路不能一样,按印力道也不会一样。这里四枚手印边缘过圆,像是用死人手指蘸印泥压出来的。”

同僚手里的茶险些洒了。

姜照夜又翻出银库支取条。十二笔银都写着“亲属自领”,却没有任何路引记录。北境到京城千里,战后关卡重重,十二户军属不可能同日抵京,同日领银,同日无声无息离开。

她在纸边写下两个字:代领。

再添两个字:冒领。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姜照夜擡头,看见一个瘦小女孩被门房拦在外头。女孩穿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怀里死死抱着半片木牌,哭得没有声音,只红着眼看她。

门房道:“她说要找姓姜的女官,问她什么事也不说。只说她奶奶听城南义庄的人讲,大理寺有位姜大人,肯替死人查名字。”

姜照夜走过去。女孩把木牌递到她面前,声音发抖:“他们说我爹早领过银,可我娘到死也没见过一两。”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梁石。

正是十二个朱圈里的第二个。

姜照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意识到旧簿上的名字终于从纸里走了出来。它不再只是一个编号、一个营号、一笔抚恤银,而是一个孩子嘴里不肯放下的“爹”。她方才还在案上推断代领、冒领、假手印,此刻那些冷冰冰的词全落到了小满冻红的手背上。

女孩叫小满。

她坐在清核司门槛边,两只手攥着那半片木牌,指节冻得发红。姜照夜给她倒了热水,她不敢接,直到姜照夜把杯子放在她脚边,自己退开一步,她才小心捧起来。

“木牌哪里来的?”

“我娘留下的。”小满低声道,“她说爹走时,身上有军牌,家里只剩这半片木牌。她去衙门问抚恤,衙门说梁石已经领过银,还说我娘冒认军属。”

姜照夜问:“家里还有谁?”

小满低下头:“奶奶。她怕官府,不敢来。她说官门口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说到这里,嘴唇抖了一下,却硬忍住没哭。

姜照夜问:“家里还有谁?”

小满低下头:“奶奶。她怕官府,不敢来。她说官门口进去容易,出来难。”

姜照夜把木牌接过。牌子粗糙,是军中临时记工用的木筹,一边被火燎过,另一边有绳结压痕。她将义庄残牌上取下的黑绳拓痕与木牌压痕对比,发现绳纹一致。

小满看不懂她在看什么,只怯怯道:“大人,我爹不是逃兵。我娘说他走的时候,把家里最后一袋米留给我们,还说等雪停了就回来。”

雪停了,人没有回来。

姜照夜垂下眼。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句子。旧簿里写“阵亡”,写“已恤”,写“无异议”。可每一个干净的词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孩子在冬天里等不到米,也等不到父亲的名字。

同僚在旁边小声提醒:“姜大人,这孩子若牵扯冒领案,最好送户部问。”

小满听见“户部”二字,脸色瞬间白了,抱着杯子往后缩。

姜照夜看她一眼,对同僚道:“不用。”

“为什么?”

“她不是犯人,是证人。”

小满擡头。

姜照夜把木牌用干净帕子包好,放进案匣:“你爹的名字,我先替你收着。等查清楚,再还给你。”

小满怔怔看着她,像不明白一个名字为什么还能被还回来。

对孩子来说,名字本该是最不会丢的东西。可梁石的名字在阵亡册上死过一次,又在抚恤册上被别人领过一次,还可能在某本补籍册里被写成活人。姜照夜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查的每一页纸,都不只是为了案子,也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日后提起父亲时,不必先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门外风吹动纸窗,朱圈下的十二个名字安静躺着。姜照夜忽然觉得,这案子不能只写成“冒领抚恤”。

那太轻了。

有人偷走的不是银。

是活人最后能认回死者的凭据。

按抚恤册上的签押,七年前经手发银的人叫许成。

许成如今已不在户部,只在城南赁了两间破屋,替人抄书糊口。姜照夜找到他时,他正把门闩上第三道。屋里没有点灯,窗缝用破布塞着,像怕外头一点光照进去。

“许成。”姜照夜隔门道,“大理寺军籍清核司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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