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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化形(1 / 1)

棋子化形

“你还是老样子。”

我尚沉在残梦之中,耳畔漫来一道清冷人声。

“蒙上官垂怜,枷锁缠身,终究入不得轮回。”

是阿钦的应答。

另一道淡漠嗓音缓缓响起:“七百余年执念不散,太过反常。尽早放下前尘,往生轮回,才是上策。”

我心头一动,骤然醒转,缓缓睁开眼。阿钦身前立着两道朦胧人影,一着墨色长衣,一袭素白长衫,周身冷雾萦绕,晦暗难辨。二人低声絮语片刻,冷雾一卷,身影悄无声息褪去,荒殿重归死寂。

我伏在梁上静静俯瞰。

阿钦背脊挺直,默然伫立许久,才缓缓回过神。

我轻声开口:“阿钦,方才与你说话的,是什么人?”

他闻声回眸,浅淡一笑:“是阴司的黑白无常。每年例行前来,清查滞留阳间的孤魂,劝我放下执念,早些入轮回。”

我闻言默然。

原来他七百余年困守此地,阴司年年造访,却始终挣脱不开宿命枷锁。一念及此,我心头沉沉,愈发想查清当年前尘,解开他困殿的缘由。

可也正因这份急切,才酿成祸端,灵识莫名被伤,我浑噩度日月余,其间更被打回本体。等一朝醒转,细思之下,才觉后怕。灵识回溯本就耗损巨量灵力,若涉凶险因果,更会伤及神魂。此后必当谨记,不可再如此轻率涉险。

我静心修行,从梦境碎片里梳理真相。

那些纷乱梦境,藏着他们前生所有的纠葛。梦中阿钦暗中联合心腹,密谋刺杀权臣宇文泰。至此我终于明白,阿钦名为帝王,实则全程被宇文泰挟制。那名参与密议的士官,是他格外信赖之人,也成了最大隐患。

刺杀一事,本就凶险万分。无论谋划泄露,还是当场失手,最终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唯一的生路,唯有阿钦主动放弃计划,苟存帝位。

灵木既引我入梦,所见皆有预兆。梦中宇文氏的出现,绝非偶然。

心腹若真心背叛,便是一场早设的死局;若行刺失败、宇文氏当场倒戈,以阿钦的心思与信任,绝不会毫无察觉。排除所有假象,答案只剩一个。

忠心士官从未反水,真正泄密、断送这场密谋的人,正是宇文氏。

想通层层关节,寒意彻骨,心口沉沉压抑。往日里,我只一味听阿钦言说始末,自始至终都站在他的立场,去考量宇文氏的处境与抉择,此刻才惊觉,这般思虑,或许本就不该。

纵使旧梦纷乱、碑文杂错,我始终忘不掉初见宇文氏的那双眼眸。寒若深潭,沉静无波,藏着满腹隐忍。只那一瞬,便震得我灵识几欲碎裂,慑人的寒意深烙灵体。往后我每次欲入梦窥往昔,都会被这道目光镇锁,束手难动。当初贸然以灵识窥探,竟落下这般桎梏,直至长年修行,才慢慢淡去这份惊惧,皆是后话。

念及此处,寒意浸骨。从前我只站在阿钦的立场共情,却从未细想她的两难。那一日她冷眸藏渊,一眼震碎我的灵识,那道寒意,至今仍有余悸。

她夹在生父与夫君之间,进退皆是绝境。一边血脉亲情,一边相知情义,万般拉扯,无人可诉。最终她权衡取舍,以忠臣之死平息两方矛盾,看似稳住时局,实则亲手背上罪孽枷锁,一生不得安稳。

世事无解,人人皆是局中可怜人。我心中仍存疑窦,不愿妄断她本心善恶,暂且压下探究的念头,专心修补灵脉,稳固修为。

我按旧日法门收敛散逸灵气,引天地清和之气渗入檀木肌理,循经脉周天运转,导气归府。残殿风声不入心,尘嚣不扰神,我一意温养受损神魂。

此前被寒眸震裂的识海裂痕,在灵气一遍遍冲刷下缓缓愈合。行至数周,泥丸宫内忽生异变,清灵木气交融汇流,凝成一团温润灵光,缓缓轮转。我不知不觉神炁合一,胎息自凝,神识被层层涤荡,前所未有的清明开阔。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千里细碎动静皆清晰映在识海,修为竟在不知不觉间大步精进。

心绪翻涌,我急于将此事告知阿钦。环视殿中无人,凝神细探,才发觉他独坐废墟角落,对着一盘陈旧棋局自弈。落声清寂,人影孤冷,我不愿贸然打扰,静静伏于梁上,敛气安神。

心神渐宁之际,一缕浅淡异样气息悄然漫入识海。灵识轻探,所有异样,皆源自那盘阿钦常年摩挲的旧棋。

无人触碰,无风扰动,棋盘棋子暗自灵光暗涌,纹路起伏如呼吸。棋脉相连,淡淡共鸣,尘埃浮空,与我体内新生灵气遥遥呼应。

我又惊又奇,静静感受这份同源般的灵韵牵绊。“嗒。”

落子轻响划破沉寂。阿钦一手执白,一手落黑,自弈自守,孤身对棋,如同与无声故人闲谈。

殿内氛围清寂,我的心绪随之平缓。可棋盘的震颤愈来愈清晰,两股灵息纠缠相融,薄光笼罩整方棋局。沉寂百年的器物灵韵缓缓苏醒,旧木生魂,岁月沉淀的灵气尽数舒展。

共鸣愈盛,满盘棋子齐齐悬空,灵光流转,抚平陈旧裂痕。白子落下的一瞬,棋盘剧烈震颤,三股沉睡灵息骤然凝聚。

我骤然醒悟——旧棋,要化形了。

我尽数放开灵识相融,灵光漫覆棋盘。棋盘肌理虚化舒展,凝出清瘦青年身形,深灰暗纹长衫,眉目温润沉静,落座执子,安然与阿钦对弈。

余下黑白两道灵光,各自凝形,化作两名矮胖白发老翁。布衣分色,面容和善,探头探脑,小声争执不休。

“多亏檀木小友,我们方能化形。”“白棋雅致,自是更胜一筹。”“黑棋沉稳,根基方为根本。”

二人争执渐响,打破殿中安静。我纵身跃下横梁,轻声劝阻:“二位莫要吵闹。”

二老瞬间噤声,像闯祸的顽童,局促拘谨,暗地里依旧互相瞪视,小声拌嘴,模样憨态可掬。

我擡眼望向棋局。阿钦垂眸沉思,棋静心无旁骛,二人沉浸棋思,全然未觉周遭动静。

晚风穿残殿,棋局无声相对。我心头暖意漫开。

往后漫长岁月,长夜孤寒,他终于不必一人,独对空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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