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1 / 2)
前尘
原来阿亲叫元钦,我应叫他阿钦。
阿钦幼年时被丞相宇文泰接入府中教养,彼时他生母虽身为皇后,却因宇文泰逼迫,含恨而亡。而宇文泰长女宇文氏与阿钦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阿钦登基为帝后,她被册封为皇后。阿钦因感念宇文氏多年相伴、始终倾心相待,登基后他一心与她相守,未置其他贵妃嫔位。而宇文氏身为皇后,端庄持重、温婉贤淑,虽身处权力漩涡,却始终明辨是非,始终坚定地站在阿钦身边。她深知阿钦不甘沦为傀儡,虽担忧其安危,却从未劝阻,只是默默照料他的起居,为他排解烦忧。
终于,阿钦被宇文泰废黜、幽禁并鸩杀于长安宫西宫偏殿,宇文氏后事如何,阿钦也不得而知。而阿钦作古已七百余年,他除却生母含恨而死,死敌宇文泰和发妻这三件事记得真切,其余过往种种,尽数忘却了。
“阿钦你成鬼后,既然每日都在殿中,没有见到宇文氏或是听闻周围宫女宦官提到宇文氏吗?”那时我已在西宫前殿化形三年,与阿钦早已熟稔,念及他被困此处或与前世相关,提及此事时,我不禁疑问道。
阿钦正坐在梁上,他单腿屈膝,俯瞰着梁下,复而叹息,似沉湎于七百余年前的往事:“那时我刚被鸩毒穿喉,心中只余恨意,满心只想着如何化为厉鬼复仇,只是五感尽失,浑噩度日,等我灵识渐归,岁月竟恍惚半百了,方才惊觉殿宇早已被弃。”
阿钦复又擡头看我,语气轻快了些,似在宽慰我不必为他忧心:“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如今已没有前事介怀,你自无需纠结。”
我凝重点头。如今并不知她如今芳魂何处。阿钦虽让我不必介怀,但他一直困在此殿,无法脱困,十之八九和他前世的纠葛脱不了干系。
此事关乎阿钦能否顺利投胎轮回,我身为守护他的檀木妖,不得不慎重考量。按我如今修为,只需拿到宇文氏生前所用之物,虽需耗时耗神,只要她还在世间,我也能大致算出她现今所在何处。
我心忽而一动,我这块檀木梁,不正是横陈在长安宫城的西宫前殿——也就是阿钦生前处理政事、宇文氏曾伴其左右的宫殿吗?我心念一转,不禁转头环视梁下殿宇,盼着能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千年风雨侵蚀,这座旧殿仍是勉力支撑。细细辨认,旧殿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破屋,柱梁皆无,只有我这一根沉水檀木,覆着厚尘。地面砖石坍塌凹陷,土泥烂瓦随处可见。窗扇歪歪斜斜,勉强框住窗外的月色。角落蛛网遍布、尘沙堆积,断壁残垣间,只剩一片荒芜,全然不见当年宫阙的华贵。
残破不堪,可魏朝年间,必是雕梁画栋、极尽繁华。西宫前殿当初是阿钦处理政事、上朝议政之处,也是他与宇文氏偶尔相伴议事的地方。若我将灵识放入原身之中,或许能探到当时朝堂上的诸多秘辛,说不定阿钦无法脱困之事,也能借此迎刃而解。
想到此,我不禁莞尔,正欲将心中所想告知阿钦,突又心思电转——以阿钦平日清冷孤傲的性子,定不愿我为他轮回之事过度费神,徒增辛劳。而我也因贪恋月光精华,夜晚回归本体已是常态,此事便暂且不与他言说,待我探得眉目,再告知于他也不迟。
是夜,我凝神屏息,即刻神识回归本位。
我化成人形之后,修炼虽无前人教授,平日里也都是自己胡乱摸索,幸而我为万年木根,常吸日月精华,善吐纳采气,人形修成甫始,我便摸索出自己一套修身之法——所谓炼精化炁,五气朝元,炼炁化神,阳神出窍,即神不外驰,意不外散,静定至极,神炁合一,更要勿忘本体,不恋外境。
我虽经常回归本体,也只是汲取日月精华,并未尝试本体五感外触。此次我稍动心神,脑中竟清晰出现两名宫服男子的形象,他们正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殿中私语,看那规制,正是当年的西宫前殿。
我往下打量,只见殿中金漆层层,月光略微浮动,便有流光溢彩,似有云霞萦绕。四壁皆嵌青玉与琉璃,映得殿内明澈如昼。殿角列着青铜熏炉,炭火微明,暖意层层升开,驱散了殿内的寒凉。
其时殿中金柱旁立着一宫服男子,年逾四十,外罩一深青色常服,腰系革带,束发成髻,用一铜质小冠固定。他神色凝重,沉沉望着对方,又敛眉作揖,低声道:“此事关乎生死,臣请陛下,严守此秘,万勿告知旁人。”
我心中一凛,此男子口中称的“陛下”,莫不是阿钦?我急忙凝神细看,那被称为陛下的男子此时正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他半束发,仅以一古木发簪固定,身着素色常服,宽袖垂落,身姿硕长清挺,眉眼间的轮廓,确是阿钦无疑。
只是此刻的他,面如皎玉,鼻梁高挺,眉目间带着几分执掌天下的张扬傲气,想来那时他应即位不久,心中既有君临天下的意气,又满是受制于人的不甘。
想到他如今困于破殿、孤苦无依的模样,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竟不忍再细看下去。
“吾绝不泄露半字。此事务必万无一失,分毫细节皆不可疏忽。”耳边响起阿钦清冷低沉的声音。
我疑窦再起——他们所谋到底是何事?这站着的官人又是何人?他是否可靠,能值得阿钦这般托付?
我满心疑问,刚想开口追问,才猛然想起,这是我借助本体回溯的数百年前的往事,我无法干预,只能沉下心来,默默静观事态发展。
只见那站立的男子压低声音,神色肃然,沉声道:“陛下可寻个机要缘由,独召宇文泰入偏殿暖阁议事,只令臣一人随侍。”
我的心瞬间沉至谷底——宇文泰,阿钦生前最大的宿敌!此事既然非同小可,他们独召宇文泰,所为何事?我强自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屏息凝神,听他们继续商议后续。
那男子接着说:“臣预先藏刃,殿外摒退左右,动手之时绝无半分目击者,事后便可对外宣称他急病暴毙,神不知鬼不觉。”
满殿寂静,阿钦并无立刻回应。我在心底急得暗自叫嚣:阿钦,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阿钦,千万不可听他蛊惑!
殿中只听手指关节轻叩木椅发出“笃笃”的声音,片刻后,阿钦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法,可行……记住,万不可走漏半分风声。”
耳闻他们如此筹谋,我心中竟升起无边痛楚——眼睁睁看着阿钦一步步走入死局,我却无能为力,连一句提醒都无法传递。
我紧闭眼睛,不忍再看,却不经意间感触到殿中竟有第三人的喘息。
我立时大惊,瞬间用本体神识全力搜寻,竟毫不费力地感触到殿中角落的屏风后,站着一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着湖绿色织金常服,头戴素金衔珠凤钗,钗头小巧,鬓发也无多余华饰,更无抹额束带,身姿清丽,气质温婉。她侧容隐在淡光之中,我无法细辨全貌,只看见她鼻梁秀挺,鼻尖一点小痣,似翠点玉。
我恍然大悟——她莫不就是阿钦时常念及的发妻,宇文氏?
如若她就是宇文氏,她既是宇文泰的长女,又听闻了这场刺杀密谋,她会怎么做?是否会告发阿钦?不,不对,阿钦曾说过,宇文氏与他青梅竹马、倾心相待,她那般温婉贤淑,定不会出卖自己的夫君。
我这七百年之后的檀木妖正自纠结,错觉中竟看到此女突然斜眸睨来,目光直直落在我藏身的檀木梁上——她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顿时,我只觉额心刺痛,眼中似闪过霹雳雷电,神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散,登时晕厥了过去。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寒雾里,轻飘飘,无依无靠。我周身并无痛觉,也无方向,只觉得一片混沌昏沉,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记不清。偶尔有细碎的光影从眼前掠过,模糊得抓不住,耳边似有风声,又似有人轻声唤我,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
我尚在昏昏沉沉中,朦胧间,神思恍惚,只觉全身瘫软如泥,如坠另一境地。只见云端深处立着一碑,非石非玉,凝云魄月华而成,通体莹白如寒月。碑身隐生淡淡清辉,似有流光绕转,不染半分尘烟。碑文正中只镌着六字“散尘灵官之墓”,笔意清寂,似仙篆非仙篆,细看便觉心神安宁。
是时香风轻软,无悲无戚。四下云气漫卷,时有灵鸟低回,不啼不噪。此地无生死哀乐,只余一片清寂旷远,似葬着一段前尘,又似藏着万古安宁。不一刻时,便觉尘念尽散,如入无悲之境。
等我再度醒来,殿中日色耀眼,照在身上,竟有些刺目。我尚不知自己是否还深在梦中,就听到清脆鸟鸣婉转,意识才像是从沉雾里被一点点拉回躯壳,连睁眼都觉得费力。耳边只有极轻的风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阿钦魂体自带的气息。
我微微颤动睫毛,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云气还是天光。直到胸口轻轻一喘,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醒了。
身侧似有微息,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混沌模糊,什么也辨不清,只隐约瞧见身侧坐着一道人影,轮廓浅淡,像浸在薄雾里。我眨了眨眼,光影慢慢沉淀,线条一点点清晰——垂落至腰的发、安静的眉眼、高挺的鼻,直到那熟悉的面容完整落在眼底,我才轻轻认出:是阿钦,他正静静坐在我身旁,寸步未离。
他只是垂眸望着我,半句也未问我为何昏睡、睡了多久,只这般安静陪着,仿佛早已等了许久,生怕惊扰了我。
“阿钦……”我叫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嗫喏半晌,实不知该说什么。我还沉浸在方才所见的宇文氏身影,以及云雾中那方怪碑的乱境里,久久无法平复。过了许久,我望着他,低声道:“我只是有些倦了,不碍事的。”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柔,“无事便好,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这般从容温和,竟叫我鼻尖一酸。想到他从一代帝王,竟沦落为困在破殿的残魂,曾是锦衣玉食、万人朝拜的九五之尊,而今只剩孤魂困于囚笼,连轮回都成了奢望。我望着他清冷孤寂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喉间发紧,酸涩漫上眼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若我没有见过他贵为天家皇胄时的意气风发也就算了,偏偏我亲眼见了他当年的模样,再对比如今的孤苦,纵是心疼欲裂,却半分也无可奈何。
我急忙转脸忍住情绪,轻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心中却暗下决心:纵是逆天而行,我也要助他轮回转世,让他来世安稳喜乐,再无今日这般孤苦无依。
我缓了一会儿,攒起一丝微末力气,试着慢慢支起身。可周身虚软,每动一下都带着沉沉的滞重。
我撑着身下微凉的横梁,缓缓坐起。视线依旧有些发虚,呼吸浅浅起伏,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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