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孟婆(1 / 2)
又见孟婆
往生幽芒已然退去,黄泉这条路我并不陌生。怀中阿钦魂体沉沉未醒,我只盼尽快踏入忘川。可魂识旧伤未愈,从前不觉难行的幽径,此刻阴风呼啸侵体,丝丝缕缕刮磨灵识,走一步,便添一分隐痛。
终于望见前方骤起一片炽白灵光,我心头微喜,强撑着奋力趋近。刹那间,接引轮回的光流翻涌而来,径直将我裹卷,稳稳落至忘川岸边。
沿岸亡魂攒动,密密麻麻。刺骨阴寒顺着缥缈魂体直侵灵识,本就带伤的神魂不堪这般侵蚀,魂体止不住微微发颤。往日我尚可沿水畔低空掠行,如今灵识重伤不济,不知何时才能挨到孟婆身侧。
我低头望向怀中的阿钦,他面目已然模糊难辨,本就单薄的魂体被阴风肆意啃噬,魂息丝丝缕缕散得愈发迅疾,宛若一缕轻烟,随时都会被阴风卷散。
情急之下,旧梦影迹莫名涌上心头,念头未落,在这寂寂无声、众鬼环伺的忘川岸边,我已然下意识脱口:“孟婆!我是小木!快来帮我!”
周遭亡魂一张张灰白麻木的脸缓缓转来,空洞的目光尽数锁在我身上。
浓雾深处,遥遥传来铁链拖擦地面的哐当脆响。两道朦胧人影自冥雾里缓缓显形,一袭素白长衫,一着墨色长衣,手中锁链沉沉拖曳在地,撞出瘆人冷响。众鬼心生畏怯,不自觉往后缩敛,默默让出通路。
待二人步步逼近,眉目渐渐明朗,再不是多年前我在殿中遥遥瞥见的模糊模样。
黑无常身形沉壮,面色黝沉覆着死气,眉眼锋锐如刀;白无常身形清瘦高挑,肤色惨白似纸,长眉垂目,面容清俊。
两道目光直直锁向我这缕突兀喧哗的生魂。
“何方生魂,擅闯忘川禁地,还敢喧哗扰冥、直呼神职名号?”黑无常威严启口,脸色冷硬。
身侧白无常声线清冷,缓缓开口:“私入冥河,随我们回阴司问话。”
我心头一慌,急忙敛了魂态躬身辩解:“二位冥君容恕,小妖本是西安西宫前殿化形木灵,此番是护着恩公元钦残魂前来轮回。他魂体本就濒散,经阴气一浸已是摇摇欲坠,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惊扰冥川规矩,绝非有意冒犯。求二位容我先送恩公入轮回安身,待他安稳投胎,小妖甘愿随二位回阴司领罚,绝不敢推脱半分。”
黑无常闻言,凌厉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白无常垂眸看了阿钦片刻,目光淡淡扫过我,了然开口:“倒是难得,困了八百年的心结,终是放下了。”
语气微顿,他声线转淡,又缓声道:“念你情有可原,此番便不与你计较喧哗之过。只是在此盲目呼喊,孟婆如今分身太多,又居冥川深处,亦是听不到的。”
稍作沉吟,他缓缓补了一句:“也罢,我亲自带你们过去。”
随即转头看向黑无常,低声私语:“老八,这事归我分内。我去去就回,现下冥间恶鬼流窜繁多,你且去巡守别处,不必在此等候。”
黑无常深深看了我一眼,眉目微蹙,转瞬舒展,朝白无常微微颔首示意。而后转身拖着锁链,哐当声响渐远,身影一步步没入茫茫冥雾,终至消散。
我跟在白无常身后沿路而行,周遭众鬼皆识冥君威仪,纷纷退开避让。我一路紧盯怀中阿钦,眼见他魂体愈发淡薄,随时都要烟消云散,忍不住朝前方引路的白无常急声求救:“大人,阿钦就要消散了!”
白无常脚步未停,只侧首淡淡瞥来一眼,神色清冷,示意我莫在冥途喧哗,依旧稳步往前领路。
我只能咬紧牙关紧紧跟上,心底焦灼万分,生怕这漫漫冥路未到尽头,不等挨近奈何桥、见到孟婆,阿钦便已魂飞魄散。
心跳如擂鼓,一路疾行约莫半炷香时辰,周遭冥雾渐渐稀薄,远方奈何桥的轮廓缓缓显露。我紧随白无常脚步赶路,渐近桥头,一眼望见桥边立着一道女子身形,正从容给往来孤魂递着汤碗。
我正要急声唤人,身侧白无常似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投来一记略带不耐的眼风,暗中示意我暂且噤声。
不等我再言语,他伸手轻轻将阿钦虚渺的魂体从我怀中揽过,拢至身前。足尖轻点,转瞬几步便已立到那桥头女子跟前。
我屏息凝望二人,也不知白无常在孟婆耳边低语了什么,只见孟婆广袖轻扬,朝阿钦魂体前一挥。一缕淡蓝幽光漫过周身,阿钦涣散的魂体稍稍凝实,勉强得以独自立身。
我凝神望向孟婆,她周身氤氲薄雾缭绕,始终遮着眉眼,面容朦胧难辨,看不出半分神情。
孟婆端起汤碗,默然朝阿钦递去。
阿钦垂眸伫立,身形微滞。指尖微微蜷缩,满心迟疑难安。半晌,才缓缓擡起虚淡的手,犹犹豫豫往前探,指尖几度悬在半空,终是迟疑着轻轻接过了那碗孟婆汤。
他指尖发颤,迟迟不肯将汤碗凑近唇边。眸光茫然游离,似在茫茫冥川中寻觅归处。
我心头猛地一酸,百感翻涌堵在喉间,说不清是难过、不舍,还是万般无奈。已然顾不上自身魂体受阴气侵蚀的伤痛,脚步一擡便飞快朝他奔去。
可将至身前,又莫名顿住,生生收了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怔怔立在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
阿钦擡眸望见我,虚淡眉眼间掠过一抹欣喜。空洞的眼底倏然落进星子,眸光微亮,轻轻闪烁。
我终是忍不住,柔声低唤:“阿钦,快喝吧,莫怕,阿英还在等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
听到我的声音,他默然挣扎片刻,眼底亮起的微光缓缓敛去,终究缓缓擡手,将汤碗慢慢凑近唇边。
我悬着的心刚要稍稍落地,他却忽然顿住,慎重伸出另一只手,双双捧住汤碗。垂眸凝望着碗中翻涌的白雾,迟迟不肯饮下,眸色沉沉,心底仍有万千牵绊割舍不下。
我心头暗叫不好,再这般迟疑耗下去,怕是要错过他饮汤入轮回的最佳时机。正焦灼无措之际,身侧忽然响起一道粗噶慵懒的嗓音,孟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淡淡开口:“再磨蹭下去,时辰错过,你便赶不上投胎去你阿娘腹中了。”
他闻言身形一僵,眸中纠结尽数散尽,闭着眼仰头,缓缓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我纵然酸涩萦魂,不舍难平,却也知道恩公只有放下执念,才得解脱。我此番能目送他安然过奈何桥,也只愿他来世无忧。
可汤水下肚,他并未即刻失神,反倒擡眸凝向我。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惊疑,正暗自诧异,便见孟婆面无表情,又默然递过一碗汤,放入他掌中,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快喝吧,你是八百年老鬼,一碗孟婆汤压不住前尘执念,还得再饮几碗才行。”
我不由瞠然怔住。原来尘缘牵绊深重,竟连一碗孟婆汤都无法彻底涤净,一时惊得我魂体都微微发颤,怔怔望着眼前一幕,难以回神。
阿钦默然接过第二碗,仰头缓缓饮尽。一碗落肚,他虚散的魂体竟凝实几分,眉眼轮廓也清晰了些。
孟婆无言续上一碗,他依旧擡手饮下。魂体又盈实数分,周身涣散的阴气渐敛,身形愈发安稳。
就这样一碗接一碗,他沉默饮下。每尽一碗,魂体便丰润凝实一分,从缥缈淡影慢慢变得真切饱满。眼底那抹深切眷念,也随着一碗碗汤药入腹,一点点淡去,终究化作一片空茫茫然。
不知喝了多少碗汤药,身后一众亡魂早已悄然围拢过来,只因忌惮白无常身上的冥神威压,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这片沉寂里,只听白无常语气平淡,淡淡开口:“走吧。”
他闻言木然颔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洞茫然。
白无常转身前行,阿钦默然跟上。
单薄身影如无根孤烟,落寞萧索。冥雾流转,彼岸猩红盛放,凄艳花色衬得两道背影愈发孤寂寒凉。
这一路,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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