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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司驿(1 / 2)

黄泉司驿

我擡眼望向司驿门外,高墙静立,寒雾漫卷,密密麻麻的鬼魂在雾中攒动。我心头一时踟蹰,终究不敢贸然闯入。

门匾之下,几道青灰身影立在鬼群之中。衣色沉玄,袍侧暗纹隐于雾里,腰间漆黑革带配冷铁鬼面扣,肃穆慑人。只需冷眼一扫,纷乱阴灵便立时敛声缩身,不敢造次。

我心下了然,应是镇守司驿的阴差,瞧模样并非高阶冥官,只是守门当值的差役。压下心头慌乱,我连忙凑近旁边一位阴差,敛袖躬身,恭敬作揖,轻声开口:

“敢问大人,晚辈贸然叨扰冥地,只为寻访一位故人,打听其魂魄下落,不知入驿之后,该寻哪位上官问询?还望大人行个方便,稍加提点。”

那阴差闻声,浑浊无光的眼珠缓缓转动,并未回我。周遭阴风卷着雾色掠过,沉沉阴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片刻后,他喉间滚出一道干涩沙哑的声线:“黄泉司驿乃是阴司官衙,生人不得入内。”

他目光沉沉扫过我全身,最后落定在我脚下,静默顿了顿,语气稍缓:“只是近年人间杀伐不休,枉死之魂涌入冥途,冥界法度暂且松缓几分。”

“进了驿门,径直穿过前院,绕过正中正堂,去往西侧偏厅便是。”

话音落罢,那阴差便收回视线,重新漠然看向列队等候的万千阴灵,周身冷意翻涌,再不肯多言半句,任由我自行入内。

我谢过阴差,擡步跨入驿中。院内寒气更盛,玄石地面湿冷刺骨,廊下阴卒漠然伫立,来往亡魂皆垂首屏息,一片死寂。

我绕开正堂,贴着墙根缓步往西。沿途阴风簌簌,混杂陈旧纸墨与腐朽的冷味,往来阴吏步履匆匆,频频穿梭在鬼群之间。偶有阴差瞥见我这生人,只漠然扫过一眼,也无暇理会。

越靠近偏厅,周遭越是嘈杂。廊下阶前亡魂挤作一团,呜咽哀鸣此起彼伏。值守阴差来回巡走,厉声呵斥,长鞭破空的脆响时时落下,但凡鞭影扫过,喧闹即刻敛去,只剩细碎压抑的啜泣。

半掩的厅门近在眼前,幽蓝冷光缓缓泄入眼底。屋内远比外头更为壅逼,满室皆是饮过孟婆汤的亡魂,个个神情麻木浑噩。

幽冥灯悬于梁上,冷光摇曳,人影斑驳扭曲。靠墙木架层层堆叠,泛黄冥籍脆朽不堪,阴冷纸霉之气弥漫满屋。

厅堂排布数方长案,册籍堆积如山。

近处案前,一名阴吏手托古旧铜镜,正对身前残魂静静一照,随即开口宣读生平:

“李已,年三十六。河南江北行省汝宁府上蔡县临河石埂村人,父李承祖。殁于至正十一年,兵乱而亡。记小善四百三十六桩,斩敌五十。录俗过一千五百六十八条,害平民八命。善恶分册,各存其业。编入过境名录,等候幽都三司十王定夺业报。”

冰冷话音落下,那亡魂骤然擡头欲要喊冤。执鞭阴差长鞭破空,锐响刺耳。鬼魂瞬间僵住,所有辩驳尽数咽回,只剩微弱呜咽。案后小吏垂首疾书,逐项归档锁籍。笔录落定,黑衣阴差立刻上前,铁锁缚魂,押往幽都方向。

我悄然四下环顾,整座偏厅十案并行,审录流程规整冰冷。万千道麻木鬼影挨挨挤挤,层层排成长队,前魂刚被锁链押走,后方便麻木挪步补上。厅内响鞭破空声、亡魂低弱呜咽,偶有不甘的惨嚎交织一处,沉沉闷压在这片幽冥厅堂之中。

案前持镜阴吏主审宣读,案后小吏伏案录簿,周遭阴差维持秩序,尽数听从前者号令。

正暗自犹疑,不知该去往哪一方案前问询,忽闻一阵凄厉嚎啕划破嘈杂:“大人冤枉!大人明鉴!”

擡眼望去,远处一名亡魂瘫滚在地,死死赖着不肯移步。一旁执鞭阴差连连抽打呵斥,那鬼魂依旧哭闹挣扎,当场搅得一片混乱。

见状,我心知时机正好,借着周遭骚动连忙侧身挤上前,行至那名面露不耐的持镜阴吏身前,敛神垂首,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轻声道:

“上差在上,小妖本是西安西宫前殿横梁化形,受故人所托,只来打探一人死生音讯,绝无歹念。还望上差通融一二,可否代为查问?”

阴吏淡淡瞥我一眼,手中古镜随意轻晃了下。我浑然不觉异常,只觉对方神色陡然一敛,气场全然不同。

他目光避开案上簿册,只微微颔首,语速极快:“念你未曾作乱,礼数周全,便私下与你一问。姓名、籍贯,速速道来,只此一次,查完便走,不可声张。”

我连忙敛气压声,不敢高声,匆匆答道:“劳上差费心,此人名唤王遇,籍贯长安城外,渭曲乡柏里村人。”

他闻声,面上依旧是漠然冷色,指尖轻扣镜沿。不过数息,他视线依旧平视身前排队的亡魂,唇瓣微启,压着极轻极低的声线,一字一顿淡声道:“王遇,籍贯渭曲乡柏里村。殁于至正十一年,随乱世兵戈一同殒命。”

我心口沉沉,五味杂陈,只垂首低声道谢:“多谢上差相助,小妖铭记在心。”

他神色未松,依旧冷硬漠然,擡镜转向下一名亡魂,淡斥:“速退,勿在此久留。”

我心领神会,浅揖一礼,借鬼影遮掩悄然退离冥厅,沿来路穿出黄泉司驿,重回黑石长街。

街上游魂游荡,阴差各司其职,无人在意我的离去。我循着旧路往奈何桥行去,远离忘川水泽,魂体的阴蚀隐痛也渐渐平复。

抵至桥头,孟婆擡眼淡淡一瞥,并未阻拦。我贴桥快步而过,避开水下鬼手与暗流,安稳走下桥岸,脱离亡魂人潮,孤身踏入灰蒙蒙的荒芜冥径。

行至冥途尽头,两界裂隙微光隐隐浮现。

我催动灵识本源,逆着黄泉幽芒挣开冥界束缚。阴雾散尽,冥径消融,转瞬之间,灵识归窍。

眼帘缓缓睁开,已然归回横梁本体。先前被忘川阴气侵蚀的伤痕、缠绕不散的缕缕黑雾,不知何时尽数褪尽,刺骨痛感凭空消散,再无半分残留。

周身萦绕着清浅檀木香,阿钦与白老爹仍守在身侧,二人眉宇紧蹙,满眼忧色。见我睁眼,悬着的心当即落下,神色缓缓舒展。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不必挂怀。

随即转眸,望向梁下那名女鬼。她默默立在西窗之下,身形孑然,像是已等候许久。

“王遇,你夫君。殁于至正十一年,随乱世兵戈一同殒命。去投胎吧,莫要枉负自身轮回。”我缓缓开口。

她闻声,魂体骤然虚浮涣散,眉目尽是空茫。静默片刻,她缓缓欠身,声线轻而破碎,郑重道谢:“多谢仙君寻得夫君下落,小女子感念于心,来世必报。”

我并未将她的许诺放在心上,只淡淡催促:“快些去吧,莫误了投胎机缘。”

彼时我全然不知,天道冥冥自有安排。她许下的报恩之约,终将化作一世相守,护我身边之人。

梁间归于寂然。忘川阴气余绪缠滞神识,此番入冥耗损极重。阿钦与白老爹静静守在一旁,我尚不及与他们答话,心头困倦不已,只想闭眼沉睡。恍惚间云雾翻涌,下一瞬,竟再度踏足冷寂的奈何桥头。

周遭白雾茫茫,亡魂列队缓缓挪动。我心头莫名焦灼,在浮沉魂影里来回寻觅,良久,始终一无所获。

身侧立着那名女子,正低头为亡魂递汤。此番雾色清明,她眉目看得格外清晰,清秀灵动,自带几分伶俐气。往日皆是刻意压出的粗粝哑嗓,此刻卸下伪装,本音清亮婉转,如黄鹂轻啼。

她蹙着细眉,语气满是不耐:“到底找到了没有?次次都来此处徘徊,平白耽误我的事。”

我一边擡眸望向茫茫雾色,在魂流中细细搜寻,一边轻声安抚:“就快找到了,再等等,莫心急。”

过了片刻,冥冥之中心生感应。我目光穿透重重冥雾,遥遥望见那抹无比熟悉的身形。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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