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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司驿(2 / 2)

心下莫名骤定,我轻轻一跃,径直掠过翻涌的忘川浊浪。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稳稳将那道魂魄揽入怀中。

“走了。”我以灵识暗传音息告知孟婆。耳畔只传来她一声轻哼,终究未曾阻拦,任由我行事。

怀中拢着那缕魂体,我借着这股虚空巧劲,灵识顺势腾升,冲破幽冥浓雾,径直直上云霄。转瞬便落至一方清宁地界,眼前正是阿英与我数次入梦见过的那汪静水,那株古檀仍立水畔,四下静谧无尘。

我急急踏入一方木室。室内简净素朴,木墙沉淡,陈设古旧,寂然无声。一缕浅光自窗棂漏入,恰好落在桌案的棋盘之上。

室中内侧横设一张木榻,一名男子静静卧于其上,双目轻阖,似长久昏迷不醒。他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不见血色,鼻梁高挺利落,眉眼清隽端和。我望着那张容颜,心底一紧,莫名熟稔,分明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我小心翼翼松开手,将怀中之魂轻轻托出,缓缓纳入棋子之中。魂体入棋的刹那,一缕玄妙感应漫上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周身归于安稳平静。

我旋即扭头,目光牢牢锁在卧榻之人身上。只见他鼻翼微翕,纤长眼睫轻轻震颤,似要自沉眠里缓缓醒转。

我心头一紧,再不迟疑,快步趋身上前,轻声唤道:“可是好受了些?”

眼见他睁眼,撑着身子要坐起,我连忙上前将他轻轻扶住,稳妥搀着靠在榻边软枕上。他眸色朦胧,灵识尚且混沌未定,只静静望着前方,并未应声作答。

良久,一道虚弱的嗓音缓缓响起。他声线沙哑单薄,染着久病的倦意,轻飘飘落在耳畔。不知为何,我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钝刃刺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你是不是……又去冥界,将我的残识偷回来了?”

我理直气壮道:“是又怎样?为何叫偷?本就是你的灵识,我......”

我尚未说完,他漠然打断我:“绝不可有下一次!你若再如此,我现下就自行了断,神魂俱灭。”

我心头一慌,连忙软声安抚:“好好,都听你的,切莫胡思乱想。你眼下只需静心休养,残识之事本就无足轻重。如今尚不知你下次入世之期,若因此误了你余下历劫,才是大祸。”

我温言劝哄,好说歹说,才勉强压下他这桩念头。

可他眉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半点未曾放下,低声反复嘱我:“别再做这般傻事了。

那些残识再破碎,内里也是上神根骨。你若暗自耗神温养,迟早会惹来无法收拾的事端。

此翻天道历劫,赌不得半分差错。一旦落败,世间祸难叠起,以你一己之力,护不住自己,也挡不住风波。

便任由它们沉浮尘世,随劫难磨去戾气,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垂眸嗫喏,轻声应下:“我知晓了,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忧心。”

话落,我连忙转开话头,小心翼翼问道:“此次历劫,是不是……算失败了?”

他闭了闭眼,音色沉冷又疲惫:“我以一己之念了结此生,强行折断既定命轨。身负制衡天道煞劫之责,却半途弃守,本该由我容纳炼化的凶戾灾气四散横流,祸及天地。前功尽弃,余劫倍增,往后前路只会步步皆险。”

我压下满心忧虑,柔声劝道:“历劫本就是炼心磨性,哪有次次圆满的道理。且趁下一世入世之前好好休养,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他轻轻摇头,神色寥落又沉重。“只因我一时溃守,万千苍生,便要无端承受乱世流离之苦。”

我心头骤然发闷,又气又涩,忍不住开口:“天道何其不公。苍生本无罪,你亦无过,可所有重担与苦楚,偏偏都要压在你身上。”

他闻言,只淡淡扯了下唇角,全无半分笑意。“天道从无善恶公道,唯循盈亏守恒。世间戾气、凡尘业力,终需有一处收纳承托。我身居此责,生来便是为缓冲天地劫煞。人心纵有疲溃,大道从无宽宥。我一念失守,禁锢自崩,凶煞四散流荡。苍生本皆无辜,不过恰逢天地失衡,沦为规则运转下的牺牲品。”

我愈发愤懑,语声微颤:“何谓恰逢?苍生本就无辜,凭什么要沦为天地失衡的牺牲品?若天道只需仙人承煞历劫、维系平衡便罢,为何偏要拉扯凡世万民一同受难?这般规则,又算得什么道理?”

他沉默须臾,声淡如霜:“天地本是一体,仙凡共运,从无割裂之理。世间凶煞,皆生自红尘贪嗔、战乱诸般因果。我辈承煞,从来不是独受天罚,只是代为收拢世间戾气。我心溃一寸,秩序便碎一寸,殃及众生是必然,并非刻意牵连。大道无错,不过万物因果相缠,循环相扣罢了。”

我心底一滞,终是无言反驳。“因果二字太过冰冷,世间无辜之人从来不少。罢了,你不必同我讲这些大道法理。我辩不过,也不想听了。”

他闻言,眸色微黯,并未再接一语。只是垂落眼睫,周身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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