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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皖地(1 / 1)

赴皖地

数日之后,那姓汪的魂魄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堂堂大元,奸佞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如今世道越发混乱,纲纪崩坏,刑律严苛却不辨善恶。地方官吏肆意妄为,苛政猛于刀兵。红巾战火已然蔓延至阿英所辖地界,这首无名谣曲,不知由何人所作,自大都一路传遍江南。就连荒殿之内的流民,人人皆能口诵。

我凝神铺开往生幽途,那条引渡轮回的径道,依旧静静悬在殿中,未曾消散。

殿中徘徊的孤魂本来寥寥,时日一久,愈发稀薄,到如今已剩不下几缕。可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之人。

城外旱荒连绵,战火不息,日日都有饿殍倒毙路旁,流离之人曝于荒野。无数乱世冤魂挣脱躯壳,漫无目的地朝此处飘荡而来。

这座荒废的旧日西宫,成了尘世夹缝里无人过问的渡口。旧魂得渡,次第解脱;新魂衔恨,接踵而至。来去往复,从无断绝。

日常里,我总会悄然探察阿钦的魂魄。殿中阴魂往来游荡,却丝毫侵扰不到他半分,反倒令他魂体一日日愈发充盈凝实。我心头暗喜,疑虑却也随之滋生,不知这般异状,是不是他魂底潜藏的那缕莫名灵识所致,前路吉凶难料,往后会生出何等变数,全然无从知晓。

思绪落处,难免又念起阿英,心口沉沉下坠。这几日,我数次借同源灵息暗中传讯,皆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想来战火阻隔,乱世缠身,她自顾尚且艰难,早已无暇回应我的牵挂。

我自天历年间深秋化形,至今已是二十四载。前二十一年光阴里,十载苦修不辍,余下十一载修行时断时续。曾阴错阳差撞见神官荒冢,冥冥中道心震颤,修为暗自沉淀,日积月累,灵识稳固至方圆二百四十里。其后,我的灵识坠入阿英魂海,亲见她八百载证地仙的漫漫前路,受其道韵潜移默化;又经三载日夜不辍的静心潜修,神魂愈发凝厚。此刻即便将神念尽数舒展,也仅能覆及二百八十余里。

我与阿英前世同根,血脉气机相连,她若真有不测,我理应有所感应。可人心从来皆是关心则乱,道理纵然明晰,牵挂依旧日夜难安。如今战火蔓延至西安,乱世烽火步步蚕食,皖地偏远,想来更是乱象丛生。

两地相隔千里山海,以我如今的灵识修为,根本无法跨越阻隔,探得彼方半点音讯。若凭肉身赶路,昼夜疾驰,半月便能抵至皖地。可阿钦体内那道潜藏的诡异灵识始终暗藏隐患,变数难料,我终究不敢轻易远离荒殿。

思来想去,我终究决意,将牵挂阿英、灵识受限无从联络的难处,如实告知阿钦、七七,还有黑白二位老爹。

七七率先开口,神色坦荡,语气轻快地宽慰我:“这有何难,不如我走一趟便是。我脚程迅捷,昼夜兼行,约莫十几二十日便能抵至皖地;阿英是三府之主,地界上无人不晓,寻到她并不难。”

七七话音刚落,白爹爹便温声附和,语气恳切:“我同你一道去吧。路途千里,纷乱难测,你一人独行太过凶险,有我在,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黑爹爹当即摇头,声线沉冷,“老白,你性子软,不适合跑远路、涉险地。你留在殿中,我随七七同行便可。杀伐断事,我比你妥当。”

白爹爹当即微微蹙眉,不肯退让,低声辩驳:“休要这般定论。千里荒路凶煞遍野,乱世行路,从来不是只靠杀伐便能安稳。我擅辨阴阳、通晓避煞之法。有我同往,才更周全稳妥,反倒该是你留在殿中坐镇。”

黑爹爹正要开口再争,七七已然上前一步,从容打断二人的争执:“好了两位爹爹,不必为此相争。你们全都留在荒殿便好,我一人前往足矣。只是去一趟皖地,寻见阿英报个平安,事了便即刻折返,算不得什么凶险大事。”

“万万不可。”我当即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打断了七七的话,“乱世千里,凶煞遍地,乱兵流寇横行,你孤身一人,纵是脚程迅捷,也难防暗处杀机,万万不可独自前往。”

我望着争执不休的黑白二位老爹,又看向一脸执拗的七七,心底已然有了决断:“黑爹爹,便劳你随七七一同南下。你杀伐果决,能护她周全;七七脚程快、识路数,可助你们速抵皖地,二者相辅相成。”

话音刚落,我又转向面露不甘的白爹爹,温声安抚:“白爹爹,还请你留在殿中。荒殿是乱世亡魂的渡口,渡魂之事不可耽搁,阿钦也习惯有你在侧,有你坐镇,我才能放心专注于渡魂,殿中诸事,离不开你。”

白爹爹闻言,虽仍有顾虑,却也知晓这是最妥当的安排,终究轻轻点头:“罢了,便依你所言。你们二人一路务必谨慎,凡事相互照应,莫要逞强,若遇危险,即刻折返。”

黑爹爹则沉声道:“放心,我定护好七七,寻到阿英,带回她的平安信讯。”

七七虽仍想坚持独自前往,见我态度坚决,又看二位爹爹已然妥协,便也不再执拗,轻轻颔首:“好,听你的,我与黑爹爹一同去。”

我望着二人,心头依旧沉郁难安。乱世千里,烽烟阻路,纵有二人相互护持,变数依旧难测。思虑片刻,我暗中凝神,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识,似轻烟般悄然飘出,无声附于七七魂息之上,不惊分毫。

七七本是棋盘化形,灵识远超黑白二爹,最适合承住这缕远距牵系。何况白、黑二位老爹源自黑白棋子,与棋盘本源的七七同出一脉,天生气机相牵,冥冥自有共鸣牵制。

我只需缚住七七一缕气息,便能借棋盘与棋子的本源羁绊,隐隐牵连黑爹爹行迹。他二人但凡遭遇凶险、身陷困局,不仅我能借灵识察觉,留守殿中的白爹爹,亦会心生莫名悸动。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压下心头顾虑,轻声叮嘱:“此去一路,避祸为上。寻到阿英,确认安好便可,不必强求其他。但凡局势不妥,即刻折返,平安最是要紧。”

黑爹爹与七七齐声应下。二人稍作打点,各自贴身收好一枚棋子原身,一缕灵气轻敛,趁着沉沉暮色,悄然踏出荒殿,往皖地千里长路而行。

殿内依旧安静,遍地皆是倦极休憩的流民,呼吸沉沉,死气与疲意缠在梁柱之间。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余光落至阿钦身上。

他静静坐在阴影里,脊背绷得笔直,眉眼沉沉垂落,指尖死死攥紧,全程缄默不语。

我与白老爹悄然对望一眼,心底皆是忧绪。他魂体日渐凝实,却困守荒殿,半步不得远离。阿英因他久囿皖地,如今七七与黑老爹又为寻她,横穿乱世险途,千里奔波涉险。万般因果皆系于己身,他却束手无策,分毫无从分担。这份沉钝的自责与亏欠,静静缠裹在他周身。

我正欲开口宽慰一二,不想一道细碎怯懦的女声,忽然在殿中轻轻响起:

“几位大人……可是引魂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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