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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负(1 / 2)

辜负

洛阳城郊驿道旁,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策马疾驰。

他名汪翊,出身西北巩昌汪氏大族,年少勤学,弱岁登科,二十出头便一举及第,前程本一片坦荡。可此刻,他眼中只剩前方渐渐清晰的长安城郭。那里藏着他此生至深的眷恋,亦埋了一桩,需他余生尽数赎偿的罪孽。

即便后来累迁府佐,一身官袍加身,汪翊也始终无法忘却那年春日的曲江池上。泠泠琵琶婉转入耳,彼时那名女子拨动的从来不是丝弦,而是他一生无可逆转的宿命。

那是至正五年,大旱未至,狼烟未起,是他此生最后一段安稳太平。长安曲江烟柳如昔,池畔桃李灼灼。新科进士曲江游宴,素来是京中第一风雅盛事。汪翊被众人推举题诗,他举杯临岸,缓声吟道:“曲水滩头沙似雪,穷边城外月如霜。”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便是那时,一曲琵琶自水榭漫来,如珠落玉盘,似泉出幽谷。循声望去,女子静坐朱栏之侧,素手拨弦,不施粉黛,自带一段清绝风姿。她不似一众歌妓周旋应酬、逢迎宾客,只默然弹完一曲,垂眸敛琴,世间万般热闹,皆与她无干。

有人告知汪翊,此女名苏小玉,乃是前朝遗脉,家道败落后沦落乐籍,素来孤冷,不肯轻易应酬俗人。

彼时汪翊微醺,缓步走上前:“在下巩昌汪翊,闻姑娘妙音,愿以诗句相和。”

苏小玉擡眸对望,眼底全无风尘女子的轻佻媚态,唯有深秋寒潭一般的清寂与沉静。她轻轻接过酒盏,声线清浅淡然:“久闻汪五郎诗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那年春日,长安桃花盛放,开得烂漫肆意,灼人眉眼。

往后数月,汪翊日日奔赴崇德坊。坊内藏着一方僻静小院,隔绝市井喧嚣,院中独植一株老槐,亭亭而立。苏小玉常亲手煮茶相待,粗陶茶盏盛着碧色茶汤,清苦温润,较之宫廷玉盏珍味,反倒更令他心安,万般妥帖。

“汪君,”有一日她问他,“他日公为朝官,妾当如何?”

这话问得轻,但汪翊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一个娼家女爱上了一个氏族子弟。她的恐惧不是他会不会变心,而是他的家族、他的前程,会不会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将她碾碎。

汪翊指天为誓:“来春对策,我必脱颖而出。一朝得官,便以礼相聘,十里迎娶,此生不负苏小玉。”他即刻取来笔墨,绢帛落字,写下婚约为凭,笔意磊落,字字恳切。

小玉将绢帛细细折妥,贴身藏好,缓缓偎入他怀中,声线轻软缠绵:“妾出身乐籍,自知门第悬殊,本非良配。只愿君以色相初心,此生不相负便足矣。”

彼时奉元长空,一行大雁振翅北归,掠过苍茫云天,杳杳远去。

至正六年,汪受命调任汝宁府属县主簿。他满心欢喜奔赴小院报喜,预想她眉眼含笑,二人共盼来日。可苏小玉沉默良久,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一笑落进汪翊眼底,骤然寒彻心头。无半分雀跃,只剩沉沉释然,如同溺水之人耗尽气力,终究甘心沉落寒波,再不挣扎。

“汪君。”她轻声道,“你此去远赴汝宁赴任,家族管束日渐严苛,堂上父母必会催你联姻结阀。妾出身乐籍,不敢奢望白头相守,只求你再伴我八年。待你年至三十,仕途稳固,迎娶名门闺秀之日,我便自请削发为尼,青灯终老,绝不纠缠半分。”

汪翊骤然怔住。心底万般不舍,那句“我绝不会负你”堵在喉间,终究说不出口。恰在今日,他刚收到巩昌家书,族人言辞厉切:汪氏世代阀阅,断不容娼优贱籍辱没门楣,家中早已为他定下崔氏表妹,只待他任满归乡完婚。

他将那封冰冷家信压入书箱最底,如同藏起一桩见不得人的罪孽。可字字句句,皆如烙铁刻入心骨:家门清誉,不可因一时私情,毁于旦夕。

爱意、许诺、少年诗情,在宗族规矩与仕途前程面前,轻飘飘不值一提。

那日之后,汪翊黯然离开长安,远赴汝宁上任。

起初,他尚能月月寄信,言语温存,许诺安顿妥当便接她相聚。小玉的回信素来简短,旁人却说,每一封来信她都会反复细读,日日贴身珍藏。

岁月推移,他的信渐渐变短,相隔愈发漫长。从月余一封,到两月、半年,到最后,音书彻底断绝。

至正七年,汪翊回京述职。他未曾踏入崇德坊半步,径直去往崔家,商议订亲。白日里,他反复说服自己:皆是为宗族门第,为仕途前程。苏小玉见惯风月才子,未必会为一人困守半生。这般念头,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可入夜闭眼,满目皆是她的模样。研墨垂眸的沉静,偎入怀中的轻浅呼吸,点点滴滴,挥之不去。

理智一遍遍勒令他斩断尘缘,肉身与旧情却万般贪恋,不肯放下。

那一夜,他独自立在崇德坊巷口,足足一个时辰,终究不曾擡手叩门。

他不知,薄门之后,苏小玉静静立着,早听清了他的脚步声。她屏息等候,盼一声叩响,盼一次回头。可步履迟迟远去,消散在沉沉夜色里。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自此,苏小玉一病不起。心绪郁结,饮食难进,日渐咯血,汤药无医。大夫皆摇头叹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人心一死,肉身便随之枯朽。她日日卧于病榻,唯反复取出那卷婚约绢帛,一字一句细细凝望。经年摩挲,布边起毛,墨迹黯淡,那纸少年许诺,早已被岁月磨得残破。

长安城内,汪氏一族亦有人看不惯此番薄情。一日深夜,几名汪氏远房族人带着仆从,夜闯私宅,将沉眠的汪翊强行拖拽而出,五花大绑,径直架至崇德坊病榻之前。

烛火昏摇曳,光影惨淡。苏小玉斜倚枕上,面色枯槁如纸,气若游丝。望见汪翊的那一刻,死寂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不是欢喜,是玉石俱焚的决绝,是耗尽余生的恨意与无望。

她嗓音沙哑破碎,每一字都清晰冷冽,重重钉入他魂骨:“汪君,今当永诀。”

汪翊跪在床前,喉头哽涩,万般言语堵在胸腔,半分也吐不出。他徒劳张合嘴唇,如同搁浅濒死的鱼,只剩狼狈的沉默。

苏小玉望着他泪流满面、无言以对的模样,忽而浅浅一笑。笑意里裹着凉薄的嘲弄,又掺着一丝悲悯。

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从枕下取出那卷旧绢婚书,徐徐展开。当年亲笔写下的字句清晰如昨:“平生志业,在此一举。若得官职,便娶小玉,永不相负。”

她擡手,将绢帛凑近摇曳烛火。火苗缓缓舔上边角,墨迹遇热蜷曲焦黄,寸寸燃为灰烬。一缕轻烟袅袅上浮,混着淡墨余味,散入昏黄夜色。

“曲水滩头沙似雪,穷边城外月如霜。”她静静望着零落飞散的灰屑,声色平寂无波:“昔日汪君,已死。如今立身于此的,不是他。”

言罢,再不看他一眼。缓缓转过身,面朝冷壁,就此缄口,再无只言片语。

汪翊跌跌撞撞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里,空荡荡的街巷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像钉入棺材的钉子。后来他常常想,或许他此生最擅长的事,不是写诗,不是做官,而是辜负。

苏小玉亡故之后,汪翊终究未曾迎娶崔氏。他以河南匪乱未平、边务繁重为由,禀告父辈,言道官阶尚浅、戎务压身,无心成家,需待功业稍定再议婚娶。

他自知亏欠崔氏良多。昔日登门议亲、婚约已定,到头来却一再搁置婚期,无故耽误旁人。人心本私,河南匪乱连年、职事繁重,反倒被他暗自当作托词。隐隐存着侥幸,借乱世官务缠身,便能永久回避这桩身不由己的门第姻缘。

一日拖一日,一年复一年。从至正七年,硬生生拖到至正十二年。崔氏年华空耗,闺中苦等,妙韶韶华尽数耗在遥遥无期的婚约里,终究是被他白白辜负。而汪翊汲汲奔赴的仕途前程,也终究毁于漫天烽火。

至正十二年,汝宁防线彻底崩碎,红巾蜂拥入境,州县接连陷落。元法严酷,守土之臣但凡丢城溃走,不问缘由,一律押赴问斩,株连宗族。城破那日,官署焚毁,吏卒四散,满目皆是溃乱与杀伐。汪翊丢了官印,弃了官身,脱去冠袍,混在逃难流民之中仓皇奔逃。前路不敢投敌,后路不敢归乡。巩昌汪氏门阀赫赫,一旦知晓他失地败逃,断不会容他;北上赴阙领罪,更是必死之局。

天地偌大,竟无他容身之处。万般去路皆绝,唯有向西一路可逃。千里风尘,一路饥寒,昼伏夜行,避兵戈、避乱民、避官府搜捕。他踽踽西行,冥冥之中,魂魄早被旧念牵引,兜兜转转,终究重回奉元。

彼时关中虽未遭战火,却连年大旱,民生凋敝。旧日长安风月,崇德坊巷陌,处处都是刺心旧影,他半步也不敢靠近。城中世家宅邸、市井街巷皆人潮涌动,唯有城郊废弃西宫荒无人烟,断垣残壁,殿宇倾颓,成了乱世流民的容身夹缝,也成了他这亡命罪人的藏身之地。

他一步步踏入这座死寂破殿,外边是人间荒旱,殿内是死气沉沉。

一生所求的功名、门第、安稳,尽数成空;一生亏欠的两人,一亡、一等。少年时落笔霜月诗情的人,如今只剩一身罪孽、一身狼狈,困在残砖冷瓦之间,以残殿为囚,以余生赎罪。

我缓缓将灵识从他魂魄抽离,心底一声轻叹。

世人一生,皆困于三惑,如受心魔引诱,步步沉沦。一为肉身口腹之欲,困于饥寒温饱,为皮囊苟活,便轻折初心;二为世间荣华之诱,权位门第、浮名富贵缠身,便低头折节,背弃前诺;三为侥幸捷径之念,妄图借外力、恃诡运,逆天道而行,避入世磨炼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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