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渡魂(1 / 2)
殿中渡魂
我醒来时,正是夜半时分。梁下密密麻麻挤满了流民。
众人三三两两蜷缩散落,墙根、柱侧、断阶之下,处处皆是枯瘦人影。好几处细小火堆零星燃着,浓烟裹着焦涩木味漫开。人们围拢在火边,面色蜡黄浮肿,眼窝深陷,无人言语,只有细碎的咳嗽与微弱喘息。
殿内寒气浸骨,活人之间,尸身随处横陈。
死气混杂汗臭与霉浊,沉沉压落,还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焦腥。我循着异味望去,角落几人背过人群,借着微弱火光悄悄炙烤吃食。诡异腥气缓缓弥散,周遭流民个个垂首麻木,无人言语。人间至惨的苦楚,便这般藏在夜色与摇曳火光里,人人心知,人人缄默。
昏沉夜色下,无数淡浊虚影四处游离,浑噩飘荡。这些游魂全无神智,即便擦过活人躯体,也毫无知觉,更无半分奔赴黄泉、转世轮回的本能。
也不知何故,这座破殿似被冥界遗忘,黑白无常很久都没有来锁魂了。
眼见满目孤魂徘徊不去,我不由想起阿英。
我曾无数次目睹阿英渡化孤魂的模样,这般门道日日入目,早已深烙神念,纵然不曾亲手施展,也了然于心。
阿英渡魂,是以道心为炉,容纳世间悲苦与戾气。亲身承下万千亡者的冤屈绝望,洗炼浊秽煞气相融,化阴浊为自身养料,独行逆道,以身扛下无边业劫。
但我生来为妖,妖骨妖躯本就忌惮阴煞。若贸然引怨煞入体,顷刻便会被浊气侵蚀、寸寸溃毁。故而纵使深谙净化之理,也无法效仿她强纳万怨、熔煞养魂。
我能行的路子截然不同,只能以自身妖力,层层拆解游魂的执念枷锁,抚平其生前遗留的茫然与困顿。此法并无捷径,讲究一魂一渡,一执一解,我从未真正实操过。
一旦力道失衡,体察偏颇,非但不能安魂定魄,反而会撕开亡魂最深的伤痛。这些本就困于乱世饥寒、死无归处的孤魂,会瞬间从麻木转为怨怼,滋生凶煞,堕落成可怖厉鬼。
这般渡途,缓慢且艰涩,容错微乎其微,于我而言,每一步都是悬于一线的未知险局。可我别无选择,这绝非一时试探,而是眼下必须行之事。阿英独行怨鬼道,常年以道心承载世间万苦,独扛业劫煎熬。我若盼有朝一日能为她分担重负,免她一人孤绝跋涉,便必须习得这般渡化之能,方能不再束手旁观,做她身后可用之人。再者,破殿之内死气交织,游魂不散,阴浊戾气越积越重,长久盘踞于此,只会侵扰阿钦,乱他执念平复。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纵使此法步步藏险,我也得迎难而上。
心念微动间,我缓缓催动妖力灵念,小心翼翼探向近前那缕淡浊魂影。
那孤魂身形羸弱虚淡,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他半倚梁上,浑身凝着化不开的惊怯,始终不敢将魂体全然舒展,只半截身子悬在窗沿,静静望向沉沉夜色,像是在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我敛去杂念,悄展灵识,顺着微弱魂息溯流探寻。灵识漫过荒颓殿宇,最终落于墙角杂乱堆积的枯骨之间。森森寒白里,一截细小稚骨静静埋藏,便是他仓促凋零的肉身余痕。
乱世炼狱,亡魂无分长幼。我无法强纳阴煞,要渡此魂,便只能先窥其过往,寻其执念根源。以妖力打捞他临终的破碎记忆,看清惶恐与遗憾,方能对症下药,拆解枷锁。
若是不知前因,贸然宽慰,只会撕开他深埋的疮疤。懵懂茫然转瞬化为刻骨怨怼,本就脆弱的孤魂,顷刻便会沦为凶煞。
灵识沉入孩童残破的魂海,零碎过往逐一铺开。最先浮现的,是西北故土和平年月的安稳,白日跟着同伴上山放牛,山野开阔,村野安宁。可这份安稳,终究被饥馑打破。西北大旱三载不雨,田地龟裂,河渠干涸,庄稼连年绝收。起初还能挖草根、剥树皮、筛糠屑果腹,后来连这些也渐渐稀少,日日半饥半饱。爹娘眉头紧锁,整日为生计发愁,以往的笑语,一点点沉进了连年饥荒的死寂里。
我细细沉搜他的魂念,一隅缠锁着浓稠漆黑的死气。这般阴浊印记,我在阿英渡魂之时早已见过千万次。心念一敛,我缓缓侵入那片晦暗记忆,惨烈往事骤然破开眼前。
是乱兵闯进村寨,个个凶神恶煞,四处强抓壮丁充役。他的阿爹被死死扣住,拳脚棍棒劈头落下,拼命挣扎,一遍遍嘶吼:“放开我!”
男人嘶哑的悲鸣、兵卒粗厉的喝骂、皮肉磕碰的闷响搅作一团。阿爹遥遥回望妻儿,眼底浸满血泪,满心不舍,终究还是被强行拖拽,湮入漫天风尘之中。
那日之后,家彻底碎了。偌大世间,只剩他与阿娘相依为命,从此无根无土,背着残破的行囊,在乱世尘埃里千里流亡,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饥寒交迫。
寒风席卷四野,霜雪覆满归途,他们辗转许久,终于寻到这座破殿,得以暂避风寒。他们衣衫只能挤在流民之中,借殿里野火的微薄暖意,勉强抵御霜寒,苦熬度日。
春寒未消,殿中存粮彻底耗尽。为护他活命,阿娘嘱咐他守在殿中,切莫乱跑,独自踏出殿外,铤而走险去寻吃食。
那一次转身,便是永别。
他守着火堆苦苦等候,终究没能等到娘亲归来,最终冻饿交加,绝于荒殿。死后魂体浑浑噩噩,就此在这座残破殿宇里,悠悠飘荡了整整半载。
我见他魂念之中,自始至终都牵挂着娘亲,便借着二人血脉相连的微弱羁绊,顺着一缕绵长念想继续向外探寻。只求寻得那妇人的踪迹,化解他此生最重的心结。
念想一路延展,越过断壁残垣,越过沉沉夜色,直通向远方的奉元城。
只见整座城池死气沉沉,街巷破败荒芜,饿殍遍地,幸存之人皆奄奄残喘,饥疫与兵祸笼罩整座城关。
我尚未震惊哀叹,便见孩童残余的灵识蓦然顿住,恰好锁定了那缕漂泊半载的妇人孤魂。
原是那日街巷纷乱,行军车马肆意横行。外出寻食的阿娘躲闪不及,猝然撞上疾驰的官车铁骑。柔弱身躯被车轮碾过,无声无息倒在荒路,惨死在半年前的黄昏。
她尸身无人收殓,早早朽于街边尘土,唯有一缕执念不散。魂魄终日游离在奉元城内,漫无目的四处辗转。她心心念念记挂殿中独留的孩儿,一刻未曾放下。
母子二人,一困荒殿,一隔城池。同处乱世,阴阳相隔,彼此日夜牵挂、苦苦寻觅,却被漫天死气与茫茫人祸永久阻隔,至死不得相见。
那妇人亦是横死,魂识茫然涣散,在奉元城游荡半载之久。又心牵幼子,执念缚住魂魄,不肯奔赴黄泉轮回。日久漂泊之下,她三魂六魄早已损耗残缺,愈发孱弱不稳。
我见状,当即运转修为,试着为她修补魂体。往日长久为阿钦稳固魂魄、调和魂息,这类法门我早已熟稔,做来并不费力。这却是我头一回,为陌生亡魂修补残魂。所幸妇人神智昏沉懵懂,只呆呆立在原地,任由我妖力缓缓渡入,未有半分抗拒。
不过三柱香时分,涣散的魂绪渐渐收拢,残缺之处一一补全。飘摇的魂魄彻底稳固下来,她浑浊的目光慢慢清明。
“我带你去找小念。”我以灵识轻声低语。话音落下,妇人原本空洞混沌的眼眸骤然一亮。死寂飘摇的魂体微微震颤,黯淡眼底漫起一层薄薄水光,藏着半年来日夜不歇的惦念。
我不再多言,她默默紧随在后,唇间反反复复低低呢喃着孩童的名字:“小念……小念……”
一路行来,遍地僵冷尸身横陈,她视若无睹。我们穿行在死气沉沉的奉元街巷,途经渭河南岸肃然驻守的兵卒地界,最终踏入这片残破废墟。
我们尚未踏入殿中,我灵识骤然发麻。那孩童残存的灵识疯狂翻涌,一遍又一遍,凄切又微弱地缠在神魂里:阿娘……阿娘……
殿内横梁之上,一道单薄瘦小的魂影缓缓浮起。起初隐在昏沉暗影里,只剩一缕模糊浅白的轮廓,悠悠荡荡,遥遥相望。须臾,那小魂体足不沾地,顺着晚风缓缓朝外飘来。
那妇人心头骤起莫名感应,脚步猛地一顿,下一瞬再也按捺不住,身形轻晃,径直朝着殿内快步掠去。及至殿门口,她陡然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缓缓飘荡而来的瘦小魂影。
下一刻,小小魂体再无半分迟疑,脱弦一般直直朝她扑来。妇人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这缕单薄虚幻的魂影,紧紧将他拢在怀中。她脊背微颤,肩头不住轻抖,破碎的哽咽堵在喉间,一遍遍地低唤:“我的儿……我的儿……”
那小魂安安静静蜷在她怀中,漆黑的眼眸缓缓阖起。紧绷许久的小小魂体全然松弛,缠绕周身的执念黑气缓缓褪散、消融不见。
眼见母子二人尘缘了结,执念尽释,我心念微动。既人间再无牵挂,便不必再困于此地浮沉。
我自是知晓前殿通往往生的黄泉路,,便以灵念引法,悄然擡手,为二人开辟一条安稳路径,送他们携手同入轮回,来世岁岁相守,再受不得这般别离之苦。
一缕幽沉微凉的黄泉微光自虚空缓缓漾开。朦胧暗光飘摇浮动,在殿前铺出一条隐约绵长的幽暗去路。
妇人将怀中孩童搂得更紧,掌心轻轻拢住他单薄的魂身,眉眼间悲意渐敛,只剩安然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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