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1 / 2)
归位
神魂归窍,大梦乍醒。
我重落于西宫前殿横梁之上,四肢沉软无力,连睁眼都觉费劲。阿英历经的八百载沉浮,尽数沉残在灵识深处,神思涣散得抓不住半分清明。
眼底心上,仍牢牢烙印着淮泗大地的满目疮痍。残阳覆着血色荒土,饿殍横卧、死气弥天,那片人间炼狱的惨状,历历未散,挥之不去。
后来阿英所言何语、指尖施下何等术法,我听得模糊、辨不真切,浑浑噩噩间,便这般被悄然送回,神魂仓促归位。
耳边响起嗡嗡闷响,似是淮泗遍野亡魂的残哀,又似乱世未散的戾气低鸣,细碎嘈杂,断断续续。冷风穿过残破窗棂,卷着荒殿的沉郁呜咽缠来,万般声响隔了一层浓雾,朦胧浑浊,全然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动静里陡然刺破一道哭喊:“鬼啊,有鬼!”那一声惊惧嘶喊冲破层层混沌,遥遥落进耳中,声调抖得破碎凄厉,一下子扯动我涣散的神思。
我勉强收拢游离的意识,可近八百年旧事与皖北炼狱之景仍在识海翻涌。眼皮重若坠铅,费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窄缝。视野蒙着一层灰雾,殿内光影昏沉摇曳,无数人影慌乱晃动,轮廓模糊,满目惶然。
惊呼声层层叠叠接踵而至,妇人啼哭、孩童啜泣、木杖磕碰、杂物翻倒的脆响交织错落,一点点撕碎昏沉,将我拽回现实。我借着残弱灵息缓缓擡眸,沉重的眼皮寸寸擡起,朦胧光斑渐渐褪去,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殿中早已挤满逃难流民。连年荒旱,烽烟四起,走投无路的饥民闯入这座废弃古殿,暂且栖身。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身尘土,本就如惊弓之鸟,心神惶惶。方才我神魂仓促归体,人形魂身极不稳定,周身灵光忽明忽暗,半透虚影在梁间若隐若现。高悬横梁之上,无端多出一道清冷人影,明暗交错,落在满心惶恐的流民眼中,与恶鬼别无二致。
他们不会跑,没力气跑,更无处可跑。殿外是龟裂千里的荒土,是暴动四起的乱世,是遍地饿殍与不散杀戾。这座残破古殿,已是绝境里仅存的容身之所。纵使梁上诡影骇人,也无人敢贸然踏入更凶险的荒野。
众人僵立原地,浑身簌簌发抖,有人捂住孩童的哭声,面色惨白如纸;有人跌坐断墙下,默念祷词,眼神涣散;几名青壮攥着断木破锄,僵直后退,满是畏怯。整座大殿浸满入骨的惶恐,我静坐梁上,魂体虚浮、灵息紊乱,无力遮掩异象。
梦中寒凉未散,众生的惊惧又接踵而至,两层悲苦沉沉压落心头。
是我之过。我无意害人,可这飘摇魂身、明灭灵光,于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凡人而言,便是最可怖的邪祟。他们早已被荒旱烽烟磋磨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寻得这残殿安身,我却无端惊扰,碾碎他们仅存的方寸安稳。
我五指攥紧冰凉横梁,唇瓣紧抿,垂眸闭目,正欲敛去灵光、隐去身形,将自身藏入梁间暗影。
恰在此时,几道熟悉的呼唤,骤然从横梁深处传来,穿透灵识,清晰无比
——“阿檀!”
是阿钦的声音,混着七七软糯的轻唤,还有黑白老爹沉稳的语调,他们一直隐在我的原体之中,感知到我神魂归位,便急着唤我。
不知为何,方才尚能强压悲苦、隐忍自持的心神,在听见这几道熟稔声响的刹那轰然溃堤。温热泪珠毫无预兆地扑簌坠落,砸在冰冷的梁木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阿檀,别怕,莫哭。”阿钦的灵音沉沉,裹着急切的温柔,隔着厚重梁木轻声安抚。
“阿檀莫慌,我来引你入原体。”七七嗓音轻缓,独带着安稳柔和的力量,予我依托。
“收束灵息,稳住魂体,切莫乱了心神。”黑白老爹声线厚重平缓,于一片纷乱悲绪里,默默替我镇压躁动不安的魂息。
我咬着唇,依着黑白老爹的叮嘱,缓缓收束周身晃荡的灵光,努力稳住虚浮的魂体。梁内传来七七灰白灵力牵引,温温软软,像一双暖手轻轻拉着我,引我往横梁深处去。
周身的光影渐渐淡去,半透明的魂身一点点变得虚化,不再那般扎眼。下方流民的惊惶低语还隐约传来。我顺着那股牵引之力,缓缓沉身,穿过冰凉的梁木,一点点融入自己的原体之中。
刚一入梁,便被一股熟悉的暖意包裹。是阿钦的灵息守在一侧,七七挨着我,黑白老爹的气息沉稳地护在周遭。我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委屈与疲惫也慢慢消散。
殿外冷风依旧呜咽,殿内惶恐尚未散去,可于我而言,这方寸横梁之内,便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归处。
我心绪纷乱未平,蓦然想起小闲。心头猛地一紧,陡然低唤出声:“小闲!”
那晚我寄身于小闲体内,独自潜入阿英的中宫,而后意外坠入她近八百年前的残破灵识,一路沉浮颠簸,竟将他全然抛在脑后,半点未曾顾及。一念及此,自责瞬间攫住心神,阵阵发慌。
察觉到我的惶急,七七擡手以掌心轻抚我肩背,动作温和,轻声宽慰:“别怕别怕,小闲无事,安稳得很。他一直安待在梁间棋盒里,睡得正沉,半点惊扰也无。”
白老爹紧接着开口,声线依旧厚重平稳,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昨夜小闲回殿,便喝醉了一般,进殿后倒头就睡。我们怕他这般模样被流民发现,你黑老爹便施了术法,将他护在棋盒里沉眠。你看——”
他说着,扭头朝横梁一角示意。那里搁着一只灰扑扑的老旧棋盒,形制粗陋,宛如残破深口木碗,稳稳落在横梁最深的暗影处。若非刻意俯瞰细查,根本难以察觉。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棋盒缝隙之间,隐隐露出一捧蓬松暖橘的绒毛,安静伏着,看得出小闲正蜷卧其内,睡得格外沉熟安稳。
此刻下方流民心神大乱,无暇留意梁角暗物,可小闲那橘色毛发太过鲜亮,久了终究惹眼。我心头掠过一丝自责,默默记定,待心神安定,便施术掩去他的毛色,免生事端。
“阿檀,如今你魂魄刚归,莫要再劳心这些细碎琐事。”一旁久未出声的黑老爹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缓缓开口,声线沉厚温和,带着几分宽慰,“你瞧你此刻灵识虚浮,定是费了极大周折,先在原体之中静养片刻,其余事,待你缓过来再说不迟。”
众人皆沉沉颔首。我心中暖流未止,至我从横梁苏醒,他们只在意我的神魂损耗,只忧心我的安稳,不问过往缘由,只有妥帖照拂与守护。
“黑老爹说得正是。阿檀,你且好好休养,多余一切都不要多想。咱们都守着你,安稳修行,才是眼下大事。”
阿钦语气轻缓,眸光温沉,隔着朦胧灵影静静望来,眼底满是柔软的疼惜。
我与他近在咫尺,凝着这双温和明净的眼眸,不由想起借阿英魂体窥见的景象。温柔现世与破碎过往交织相撞,万般情绪齐齐压上心来。
我几乎想要失声落泪,想道出阿英近八百年来为他割舍的所有苦楚。可我终究不能。一旦说出口,只会让阿钦深陷自责,加重执念,反而阻了他解脱轮回的路,毫无益处。
万般心事堵在喉间,我只能强行压下翻涌情绪,仓促垂眸,轻轻颔首,将所有难言,默默咽下。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横梁之内暖意融融,几人静静相伴,无人多言,皆默契替我护住四方灵息,隔绝下方殿内的惶乱人声。我合上眼,任由纷乱心绪缓缓沉降。
前路虽迷雾重重,凶吉难料,但身边牵挂之人皆在侧,足够我生出万千勇气,踏过往后所有坎坷。
我自忖万不如阿英,她孤苦无依,却道心坚硬,而我有暖意兜底,动辄就要落泪。如今万事暂缓,唯静养固本为要。往后不管山河如何动荡,阴阳难安,我定要生出足够底气,方能与她并肩,免她再受孤苦。
念及此处,心神彻底安定。我当即凝神闭目,敛息沉心,摒去世间纷扰。
周身杂念随呼吸缓缓散尽,殿中细语尽数隔在识海之外。三载枯坐,朝夕静养固本,绵长吐纳温养神魂,一点点磨去骨子里的脆弱。往日动辄酸涩落泪的心绪,在漫长清寂里沉淀安稳。
久静无波,神魂放空、发轻,浮沉在一片无边沉宁里。周遭暗室轮廓缓缓消融,天地界线朦胧虚化,意识半醒半昏,分不清现世光阴,还是神魂漂流。细碎的旧影与朦胧光影自虚无间漫涌而来。
眼前是漫开的薄冷天光,一汪静水静静横亘,岸土沉寂,周遭空落落的,再无别物。
无声无息,漫长的空寂裹着我,懵懂又茫然。不知这样枯坐、这样静静存在了多久,久到我以为,此地永远只会剩下我一人。我渐生烦闷,想动弹,想离去,想挣脱这无形的束缚,却奈何浑身沉重,只能随风轻颤,无力挪动分毫。
我自怨自艾,直到一天,远方行来一道人影。
眉目生疏,却又透着一丝莫名的熟稔,似是在前尘碎影里遥遥瞥过一眼,说不清缘由,只一眼,便深深刻进了我刚萌生的意识里。他行至岸畔,就此驻足,不再前行,竟在这片荒芜无人之地,长久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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