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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1 / 1)

苏醒

黄粱一梦,终有醒时。近八百年浮沉,长夜一梦,不过短短一宿。

春日悬于中天,暖意仍在,似阿英指尖拂过的烟岚。方才坠入的那场千年梦境,西魏宫墙下的血色、乱葬岗上的寒雾、乱世里三百万亡魂的呜咽、八十一道天雷劈身的灼痛、阿钦与山野小妖魂根相连,还有她舍弃轮回、接纳怨戾与功德时的孤绝,一一在我魂间回放,直如亲历。

原来千重旧憾,皆藏于岁月褶皱之中。这般惊天隐秘,两段纠缠宿命,一层叠着一层压在她心头。昔日密债、灭门旧憾、轮回暗流、同源灵息……桩桩件件,她独守近千载,无人可诉,无人能解。

我既与她神魂共生,同历悲苦,便会将这一切死死封存。不诉阿钦,不扰棘妖,不令旁人窥见这宿命囚笼。世间纷扰、阴阳因果、千古纠缠,她独自承负,我便默然同守。

我仍嵌在阿英的魂体之中,真切感知到她胸腔里的沉痛隐忍。从前所有的疑惑,那些欲问还休的迟疑,此刻皆有答案。我终于懂了,她为何这般清冷寡淡,又为何甘愿永困地界,做这一方寂寂守土的地仙。斩断尘缘,扛下天地制衡,渡尽亡魂、天雷炼心,于无边孤寂中吞尽世间苦难。人非人、仙非仙,不被三界序章接纳,此生再无寻常情缘可依。

“阿檀,往事莫要沉溺。”阿英声线柔和,藏着劝解与了然,“世人各有因果,如今他执念渐解,你我皆无从干预。”

我徐徐收回纷乱心神,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默然颔首。周遭薄岚散尽,古柏清冽香气与神像柔和微光重落眼前,周身暖意未曾消减。

我望着身侧的阿英,她双眸沉静如古潭,藏着近八百年的风雪,肩扛三府地界苍生因果,一身业力镇尽荒魂。清寂压落风霜,唯独鼻尖一点朱砂痣明艳莹润,是漫长枯寂岁月里,仅存一缕未曾磨灭的人间余温。

从前我是懵懂旁观者,如今,我是懂她孤绝、陪她成全的同根人。

我唇瓣微启,还欲再说些什么,阿英却骤然截住我的话头。她神色依旧平静,话语却比方才短促几分:“如今世道不平,我速速送你回去。”仓促之间,她仍不忘细细嘱托:“我留有一缕魂识缚在阿钦身中,往后你若要寻我,以灵识相触便可。”

话音未落,不待我回应,她指尖已然催起清浅灵光。那道光晕凝得极快,远比平日引灵归体时炽盛急促,袖风轻扬,动作利落仓促,全然不复往日沉缓自持的模样。我心头悄然生疑。

可那将要挥落的衣袖,终究在半空骤然顿住。她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方才静如古潭的眼底,瞬时掠过一抹沉凝。目光沉沉,直直投向殿外西北方。

可四周唯有层层古柏与缭绕薄雾,空空荡荡,一无所见。她周身暖意忽被一股无形的凛冽戾气冲散。我嵌在她魂中,清晰感知她的心神猛地一颤,一股凛冽的大地之力缓缓铺开,顺着大地脉络,直探西北远方。

她周身温和气韵尽数敛去,悄然漫开地仙与生俱来的守土威严。

“罢了。”她低低呢喃,灵识与我悄然共鸣:“时局紧迫,你且随我一同坐镇,再做安顿。”

话未落地,衣袂无风自动,她指尖凝起地脉灵光,灵识穿透薄雾,周身清光层层铺开,顺着千里地脉,蔓延西北而去。

下一刻,视野随地脉一同沉落,眼前殿宇、古柏、神像尽数淡去。我同她一道,借地仙灵目俯瞰西北,千里风物尽收眼底。

时至至正九年春末,两淮大地久经荒旱,田畴龟裂,良田寸草不生。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断垣颓壁连绵不断,道旁枯骨横陈,饿殍卧于荒草间。流民扶老携幼,踉跄跋涉,人人形销骨立,眼底只剩濒死的麻木与绝望。这般惨状,远比我二十余载所居的关中西安,要破败凄苦百倍。

风里裹着草木的枯气,更混着新鲜的血腥与怨毒。越往西北,戾气越盛,翻涌不休。街巷间残旗倒伏,衙舍染血,乱象未平,满地狼藉。凭阿英神识所及,我不禁心神震荡,暴动已起,无数亡魂游荡在街巷之上,哀鸣不绝。

继续往西北,掠过一方蒙尘青石碑,刻着“亳州界”三字,字迹斑驳模糊,常年无人修整,孤零零立在荒路一旁,冷冷隔开两府地界。

这一方石碑,是凡俗的疆界;而阿英脚下的地脉,是她镇守的法则。

人间暴乱、官吏伏诛,皆是凡俗王朝的兴衰因果,本不在她干涉之列。可骤然暴死之人怨气难散,无数孤魂脱离轮回管束,四处游离冲撞,已然扰乱三府地界的阴阳秩序。作为守土地仙,临境镇抚是她职责。

阿英盘坐神像之下,眸色沉沉。

人间向来极苦,世事分合轮转,治乱往复不休,从来苦日常多,欢时寥寥。

从前身在长安,见沿路流民饥寒漂泊,便心生恻隐,动辄对着阿钦诉苦,只觉世间已是万般难熬。可今日借地仙灵目,亲眼望见至正九年春末的皖北大地,田土龟裂,村舍倾颓,官逼民反,饿殍横于荒途。我这才骤然惊觉,从前的自己何其浅薄。

我往日所见,帝都王畿之内苦楚,尚可倾诉,尚可喘息;可真正的苦不堪言,从不在天子脚下,皆沉于无人问津的僻乡荒野。

这是我平生头一回,直面这般刺骨的人间惨状。近八百年,千万次阴戾劫数于阿英,是岁岁不休的道心淬炼。于我,不过是隔岸旁观的一场梦魇。可此刻血戾翻涌,万魂悲啼贯耳,沉沉压落心头,直叫我神魂震颤,如遭山崩海啸倾覆。

地脉之上,残尸延绵数里,从城垣到郊野,从官道到荒村,无一寸净土。遍地皆是残破躯体,有的胸腹豁开,肚肠拖曳在血泥之中,被虫蚁啃噬;有的手足断裂,白骨刺破皮肉,瘫倒在断墙之下;更有身首异处、肢体零碎者,散乱横陈,双目圆睁,定格着临死的惊恐与怨怼。

残尸之间,亦可见寻常人家的零落惨状。父女二人相拥而僵,早已没了生气。还有垂髫稚童孤零零横在断垣下,衣衫单薄,小小躯体枯瘦如柴。或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有妇人蜷缩的身影,指尖仍紧紧攥着断裂的布片,似是临死前还在护着身边的孩子。

死气裹着浓烈的血气、泥土腐臭与尸肉糜烂味,直冲肺腑。我神魂阵阵抽紧,头昏目眩,幸得阿英感知我不适,缓缓渡入山川清气,替我压下这股难耐闷恶。

我慢慢平复些许,一眼望去,尸骸层层叠叠,难以尽数。罹难之人,大多饥民模样:褴褛短褐,布衣破烂,处处开裂打补丁,薄絮外露,多数赤足或是踏着破烂草鞋。身边无甲无械,只持锄头、柴刀、木棍之类粗陋器物。

相比流民死伤之重,元兵尸骸寥寥。他们装束齐整,外罩皮劄甲,腰束牛皮硬带,头戴折边皮盔。不少骑兵身侧散落弯刀、箭囊与残破马具,纵然甲胄护身,依旧甲裂刃穿,满身血污,难逃殒命。几匹战马重伤卧地,气息奄奄,前蹄仍徒劳蹬刨,喉间嘶哑哀嚎不止。

殷红血水浸透荒土,泥泞浑浊,碎骨、断刃、破衣散落四野。满城亡魂低徊,妇人啜泣、孩童呜咽,哀戚不散。

小小一隅,兵戈屠伐,血肉遍地,满目苍凉。

她缓缓阖眸,周身流转的清光转为温润浅灰,渡孤引魂的柔和法光铺散。一缕缕地脉清气自大地升腾,顺着她铺开的神识,漫过战乱全境。

那些游荡街巷的凄厉亡魂,原本被血腥戾气裹缚、狂乱不安,此刻遇上她的渡化灵光,渐渐停下漫无目的的漂泊。刺耳哀鸣缓缓低哑,躁动怨意被逐一抚平、消融。她以八百载修行业力为引,铺开一方无形渡域,将零散野魂尽数收拢,褪尽周身血煞疯戾,洗去临死前的怨与饥寒。

受尽饥荒、含冤而亡的孤魂,虚影单薄浅淡,只余乱世碾过的孱弱与茫然。阿英一一接引,理顺纷乱魂息,剥去乱世烙印,静待来日轮回重启。

执念深重、凶性难驯的恶魂,她以地界法则轻束禁锢,只镇戾气,暂且封锁在地脉阴隙之中。待全域躁动稍稍安稳,便将散逸煞力尽数纳归己身,熔作道心修行。

千里地脉随她心神缓缓平复,动荡疆土渐归沉静,漫天血煞层层沉降。她独坐神台寂然,一人遥遥引渡满城荒魂,默然扛起这片乱世倾覆而下的万般阴苦。鼻尖那点朱砂,在沉沉灰光里愈发清艳。满身清冷仙骨,托举着两淮数万枉死之悲。

日轮已西沉,黄昏漫过荒土。霞光昏淡,连片枯田在暮色里化为血色,一寸寸吞没遍野尸骸。晚风掠过死寂街巷,土腥与血气弥漫四野,呜咽如泣。

我随阿英灵识沉入地脉深处,荒墟之下黑气沉沉翻涌。十余道苍沉暗影蛰伏其间,魂质凝厚,浊雾缠身。有的恒久维持护拥之姿,魂身裂痕纵横;有的满身血污,杀业锢锁神魂,眉目森寒;还有孤魂困于往昔幻境,家破人亡的惨状往复闪现,沉冤难散。

我这才懂得,为何她要将这十余至煞独封地脉深层,慢慢消磨炼化。

一时引渡,难消入骨执念。有的伤痕神明可渡,有的伤痕唯有岁月可平。

乱世叠起,人世千疮百孔。总有神明隐于大地,无声承接世间溃烂,默默为红尘修补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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