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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1 / 1)

过往

自西魏殒身,近八百年已逝,华夏五遭大乱,白骨蔽野,千里绝烟,人世如沸,幽冥如潮。

及阿檀横梁化形,阿英已坐镇皖地三府,辖汝宁、颍州、濠州,灵识纵横近千里,统摄一方阴阳。

轮回除名,生死无拘。功德怨戾,两相熔铸,怨道根深,地仙骨成。

天道有规,地界有封,纵掌千里阴冥,亦困一方疆土,不得越界半步。逆天而行,以万魂炼道,所求不过一人安稳;却不料山海相隔,界域为牢,执念千里遥望,咫尺终是天涯。

满身幽冥神威,抵不过天地一纸禁律;千年逆命苦修,渡得过苍生万苦,渡不过一念情长。

早在杨广乱政、烽烟四起,戾气翻涌冲荡关中大地之时,沉眠已久的阿钦,神智便在无边混沌之中缓缓初醒。千里相隔,灵识隐隐共鸣不绝,其间牵绊暗绕,阿英心中尽数清明。

昔年她尚在半地仙境界,以残弱魂识遥寄西宫,与阿钦魂魄交融牵绊之际,便隐约触到一丝异样。他魂核深处,竟蛰伏着一股浩瀚绵和的磅礴灵息,温润沉静,浩瀚无边,全然不似人间阴魂、乱世怨煞,亦非仙道正统灵气。

彼时她修为浅薄,神念囿于百里地界,又眼界受限,只能堪堪稳住牵绊,全然探不出这缕异识的根底。而今七百余载苦修圆满,登临地仙,灵识纵横近千里,统摄一方阴魂,再循旧念探往关中,依旧只能捕捉到一抹朦胧虚影,缥缈难辨,溯源无路,始终勘不破其来历。

更令她心下不安的是,那道沉寂万古的绵和灵识,近来渐有松动之兆,似在漫长沉眠中缓缓复苏,暗潮潜涌,吉凶难料,不知是天赐机缘,还是灭顶隐患。

阿英心头沉凝万分。她此生逆道而行,不求仙途坦荡,不求万古长生,唯念阿钦安稳无虞。为避未知凶险,免他被莫名灵识牵连、卷入莫测因果,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盼阿钦能早日勘破执念,斩断前尘,安稳入轮回。

奈何地界森严,阴阳有规,地府法则层层桎梏,她身为皖地三府地仙,受封域法则束缚,半步不得擅离辖地,纵有通天幽冥之力,也无法亲赴西宫,渡他魂魄,引他往生。

牵绊叠生,迷雾重重。可旧事未消又添隐秘,更令她心绪难平。

自阿檀横梁凝魂化形,懵懂出世以来,便心急阿钦沉沦痴惘、困于执念,一时莽撞无知,贸然闯入阿英尘封的过往神识,妄图窥探前尘,寻解法度。阿英道心冷硬,怨道根基稳固,感知外人私探魂识,瞬间神念反噬,一眼神识震击,便将阿檀魂魄重创,神魂飘摇欲裂,险些魂飞魄散,坠入幽冥地府,再无重来之机。

一击之下,阿檀侥幸残魂得保,却也令阿英心头巨震,猛然惊醒。那一瞬间魂识相撞的牵扯、神魂深处冥冥的共鸣,绝非偶然。她骤然察觉,自己与阿檀之间,冥冥之中似有前世纠缠,因果缠绕,血脉神魂,皆藏千丝万缕的渊源。

往后时日,一桩异事,更坐实了她心中猜想。某日无风无煞,无劫无难,她无端遭逢灵识三痛,神魂骤然撕裂,灵脉寸寸刺痛,三重大痛轮番碾磨魂体,旧年鸩毒之痛更重、断头绞杀之痛,更有灵识撕扯五份之痛,种种痛楚刺骨蚀神,几乎将她逼至魂溃消亡的绝境。

就在她意识涣散、行将湮灭之际,冥冥之中,竟清晰窥见远方阿檀的灵识,正承受着与她分毫不差的同等剧痛,神魂震颤,苦不堪言。两相呼应,同痛同悲,待那股冥冥羁绊缓缓消散,她魂间剧痛便骤然消解,神魂渐归安稳。

至此,阿英再无怀疑。她与阿檀,前世定然同根同源,神魂相系,命息纠缠,是以方能共承神伤,同担灵痛。可她如今已是执掌一方阴阳的地仙,勘破怨道,跳出轮回,眼界横跨千年沧桑,能看透亡魂执念,能辨析天地煞气,却偏偏看不穿她与阿檀的前世根底,探不出二人神魂本源。

她们二人前世神魂,定然强横无匹,来历惊天,远超凡仙六道,尘封的过往,藏着连天地规则都无法轻易窥探的秘辛。

秘辛未解,又覆一重旧憾。

这段尘封往事,除却早已入轮回辗转数世的九曲,世间唯有阿英一人深埋心底,无人可诉。

昔年西魏动荡,宫闱诡谲,山河飘摇未定。那时她尚在尘世,身为宇文血脉,亦是阿钦此生最信之人。彼时阿钦与元烈暗中筹谋,步步算计,欲设局刺杀她的生父,当朝权臣宇文泰。阿钦对她,坦荡赤诚,全无半分防备。举凡密谋计策、首尾布局,皆尽数相告,毫无遮掩。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信赖,是乱世寒夜里仅存的暖意,到头来,却化作锁死她近千年的沉重枷锁。

她孤身立在两难夹缝之间,左右皆是绝境。一头是生养她的生父,血脉羁绊在前,纵使父女情疏,亦无法眼睁睁看他命丧暗算;一头是倾心相付、全然信她的阿钦,是她心之所系,亦是这场谋逆局中,万万不能折损之人。

寸寸煎熬。亲情与情分对峙,良知与私心拉扯,她进退无路,终究不敢以生父性命为赌。万般无奈之下,她狠下心肠,暗中泄露机密,将元烈的图谋与行迹,密报给了宇文泰。

她出身权臣家族,自以为乱世权杀,从无两全之法,却万没料到朝堂狠戾,更低估了宇文泰的杀伐决绝。密告一出,祸势失控,震怒之下,元烈身遭刑戮,举族牵连,满门抄斩,无一留存。

世事翻覆,可那日听闻惨祸的光景,依旧清晰烙□□底。

天寒地冻,寒气浸透宫墙。残阳被冻云压低,漫开一片昏赤血色,覆满西魏宫阙。

就在这片肃杀寒暮之中,元烈满门被诛的噩耗骤然入耳。朔风刺骨,霜雪侵衣,肉身之寒,终究不及心底万顷冰凉。残阳如泣,暮色含悲,恰似一场无声的葬送。

一门冤魂埋于黄土,这场因她一念而起的惨祸,化作永世难偿的血债。从尘世凡女,到幽冥孤魂,再至一方地仙,岁岁磨折,分毫未减。

她初殒身之时,曾拉着九曲四处寻觅元烈残魂。彼时她更迫切盼着寻到阿钦,却终究两人皆无踪迹。后来她孤魂出离宫外,悠悠漂泊,也从未撞见元烈的神魂。她曾暗自揣度,想来他早已入了轮回,重投尘世。谁知五百年沧海浮沉辗转,她竟在皖地深山,与元烈散落的转世残魂悄然相逢。

那时她已坐镇皖地三府,为一方地界之主。不管阳间不平事,只渡黄泉流离孤鬼魂。

依幽冥定规,山河清平之时,每至春秋换季,便需前往淮上幽坛,面谒淮南域君述职。所奏无非辖内阴阳况状、亡魂渡化课业、山灵精怪动向,顺带领受新颁的地界法则与封禁禁令;倘若逢乱世烽火、兵戈四起,则罢春秋常例,仙官需固守封域、就地履职,镇煞敛怨,安抚横死孤魂,稳固阴阳结界,封堵地界裂隙,半步不得擅离辖境。

四海清宁,世无兵戈,她循旧例入冬赴坛述职。公事既毕,孤身自长淮幽坛返程,沿淮南层叠群山,缓步归府。

人间承平久矣,年岁温良,山野寂静无扰。行至潜岳幽林之间,林中风色清浅,隐约漫来一缕细碎软糯的轻吟,是稚嫩妖音随口低唱山野旧谣:

“山风清,林月静;草露白,虫声轻;狐兔走,鹿呦鸣;山野宁,妖不惊。”

曲调浅拙,往复低徊。她循念望去,正撞见一只方才开灵化形、身形单薄、懵懂无依的山野小妖。

阿英不禁摇头。此地皆是她辖内封域,境内稍有修为的山精野怪,无不识她神息威光,远远便敛迹潜藏、避道而行。唯独这荒棘深处孕育的初生小妖,灵识浅薄,不识地界尊规,亦不知近前之人便是三府之主,只一味随性哼唱山谣,茫然独立于幽深林莽之间。

那荆棘小妖清瘦纤细,眉目软而懵懂,鬓发之间缠缀细碎枯棘与嫩绿藤丝。指尖凝着草木特有的薄韧肌理,周身漫开一缕淡苦棘香,分明是荒棘沐风饮露、历岁月微养,方才开灵化形的初生小妖,一身青涩,未染尘煞。

只听那小妖嘴中低吟,兀自不停:

“棘为骨,莽为家;居深林,远官衙。不拜神,不畏煞;山野小妖,快快活活。悠游五百载,快乐似仙家。”

她不觉莞尔,又顿下身形,静静听他浅唱山野俚曲。神魂一瞬相触,心底骤然掠过一缕微钝的刺痛。

万千山精野怪,魂息清浊各异,唯独这一缕微弱妖魂,藏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沉旧余痕,隐隐与五百载血色过往遥相呼应。她身属地仙神职,不可擅勘轮回秘因,难以一眼道破他前世根脚,可那刻入神魂的熟稔、沉淀数百年的亏欠,绝不会错。

她默然凝眸,眼前小妖生于荒棘,长于深林,不曾沾染人间杀伐,未被世途怨戾污浊,心性纯粹,随性而活,自在无拘。五百年亏欠沉压心头,旧憾翻涌难平,她终究不忍。

不欲点破前尘,不愿扰他眼下安稳,只暗暗动用地仙权能,自周遭山川万壑之间,轻引一缕温软清韵,无声无息拢向这只懵懂小妖,欲悄悄护他一世无忧,长守这份山野天真,不遭欺凌,不历苦楚。

可就在这缕山川清气缓缓渗入他妖魂的刹那,她骤然一怔。本以为只是一缕残缺残魂,除却旧日血痕,再无别样异处,便下意识探入一缕神思,欲细细感知他的魂根。熟料神思刚触及其魂核,便被一股温润浩瀚的绵和之力包裹,那气息古朴苍茫,不染六道烟火,与她数百年间数次探入阿钦魂核、窥见的那缕隐秘灵息,竟是分毫不差、同源同质。

刹那之间,寒意与惊悸齐齐漫上心头。她如今地仙仙骨早已铸就,眼界横贯三界,勘尽世间怨煞亡魂,却从未料到,两份同源异质的万古灵识,会分别藏于两人魂底,跨越数百年光阴,于这皖地深山之中,遥遥呼应,暗暗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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