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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修行(1 / 2)

出宫修行

春草覆满阶前,夏蝉在空殿里鸣响,秋雨打湿残瓦,冬雪埋尽痕迹。岁月迁延,旧日的繁华被一点点磨平,到最后,只剩满目荒芜。

阿英安坐在横梁的暗影里,她在这西宫前殿修行已历十载春秋,这些年日夜炼化,阿钦魂体上的表层黑气早已被涤荡干净,肉眼望去,魂体已然凝实,再无往日那副煞气缠身的模样。只是内里源自本心的怨怼之气,她终究无法彻底根除。执念所生,根结在阿钦自身,只要他一日放不下心中执念,那层隐于魂核的暗晦便永难消尽。

他如今也不再如困兽般来回踱步,时常会骤然停在某处,只是依旧喃喃自语,偶尔或有安静的时候,也会如阿英那样,突然跃至梁上斜坐。虽然目光仍然空洞雾光,即使落在阿英身上,似也看不见她,只静静坐着,就让阿英心中大慰。

阿英扭头看他,他正坐在靠近西窗梁边,仰头兀自喃喃。窗外夜色已浓,最后一抹残霞褪尽,天幕浸成深墨。一弯细月斜挂西南,清光淡淡洒下,远处终南山横亘如黛,在夜雾里只现出一道朦胧而厚重的剪影,自西向东绵亘天际,山巅偶有几点寒星相衬,更显苍莽沉寂。

晚风穿破窗棂缝隙,带着荒草与夜露的凉意,轻轻拂动他凝实却依旧沉郁的魂影,殿内安静,只余他细碎的自语声,与窗外夜风掠过残檐的轻响。

看着身侧的阿钦,她生出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她修的本是怨鬼道,需源源不断的怨气滋养炼化。如今天下还算太平,周遭五十里内,痴缠怨憎之气寥寥,尚可暂且忍耐。真正迫在眉睫的,是她隐约触到的一丝天机——天地间有一场劫难正向她逼近。是何形式、何等凶险,她尚且不知,只心底清明,必须尽早远离这座前殿。

她本不愿轮回,原是想护着阿钦一道脱离人间苦厄,不曾想阴错阳差,竟在绝境里挣出了一线生机。如今阿钦已然安稳许多,阿英才稍稍放下心,垂眸望向自身。

魂体早已不是初时那团涣散凄冷的青烟,凝作半实之形,衣袂轮廓分明,周身裹着一层淡若月华的清灰幽光。往日蚀骨的戾意被她炼化收束,只在魂核深处沉蕴一缕极凝练的怨力,不泄不散,反成了护持魂身的根基。

更要紧的是,历经十年苦修,她已不必再畏避日光,纵是阳光直照梁上,也只觉微暖微晒,再无从前魂体欲裂、不得不藏入阴隅的狼狈。夜风穿殿而过,她灵识清明,神魂稳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碰即散的孤弱残魂。

她缓缓伸出指尖,想去轻抚阿钦的脸庞。如今他煞气尽褪,魂体已然凝实,不再是那副赤红双目、戾气缠身的可怖模样。面容依旧是当年帝王的清俊轮廓,只是肤色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眉眼间仍锁着化不开的茫然与空寂,唇线紧抿,兀自喃喃着无人能懂的旧语。再无凶戾,只剩一缕沉滞的痴惘,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阿英心头一涩,只可惜鬼无泪可落,万般酸涩翻涌,只化作魂影微微一颤。她猛地缩回手指,强行按捺那点不该生出的柔软心绪。她修的是怨鬼道,以怨凝力,最忌再生凡间情爱痴念,一旦动心,苦修的怨力便会溃散崩解,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体碎裂、走火入魔。

“阿钦,我出殿后马上就会回来,你等我。”阿英心知不会有半分回应,仍是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在心中一遍遍重复。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一句寻常叮嘱,竟成了她面对着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阿英最后望了梁间痴坐的阿钦一眼,阿钦仍痴痴西望窗外。

她多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她呆呆等着。

终究没有。

阿钦,你定要安好,等我回来。

恍惚间,她忆起生前及笄那年,他送她的那枚青铜圆镜。镜背密密麻麻,铸满了“安”字。十岁那年她久病初愈,他们尚未仪亲,他却因阿母新丧,守制未满,不便亲来探望,只每日遣小武子送些点心。待她身子痊愈,方写了一个“安”字,托九曲转交小武子。她从没想过,他竟会记在心上。在她及笄之日,特意寻访工匠,照着她当年的字体,铸了这样一枚铜镜。

他是皇帝,纵然只是傀儡,奇珍异宝从不稀缺,送过她的贵重之物数不胜数。唯有那枚铜镜,是她日日摩挲、从不离手的寻常物件。

如今身死魂孤,岁月流转,那枚铜镜早已遗落人间,不知散在何处,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微微摇头,鬼影微晃,便自横梁轻飘而下。幽灰魂体掠过断砖残瓦,不曾惊起半粒尘埃。殿门早已歪斜,在夜风里吱呀轻响,她身形一纵,便如一缕淡烟穿廊而出。

殿外月色更清,荒草齐膝,露重如霜。昔日皇家禁苑的御道早已被蔓草吞没,四下里虫声寂寂,唯余远处终南山的黑影沉沉压在天际。对面渭水如带,银河无声东流,不为任何人、任何事驻足;她立在废殿阶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在夜色中的古旧大殿,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枯骨。

下一刻,她足尖微点,魂影化作一道浅淡的灰光,悄无声息没入荒草与夜色深处,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本就是孤魂一缕,亦无所谓去处。但凭世间怨气戾气所在,她便一路循往。她修行全凭自身,也不知如今灵识深浅,只静静等着天道劫数降临。可偏偏,她越是盼着速了结,那劫数反倒迟迟不来。

不知飘过多少荒村古道。她心中始终悬着殿中那人,行不多远便会凝起魂识,遥遥感应西宫方向。每一次探得阿钦仍在殿内安稳静坐,未有异动,她才稍稍安定,复又转身前行。

人间寒暑几番更叠,她自己浑浑噩噩,不辨时日。一路但有戾气怨气萦绕,她便驻足消解,不知不觉间,已渡化不少枉死生魂与世间浊秽,自身魂体愈发凝练,修为也在渐渐稳固。离西宫愈远,亡魂愈多,阿英竟不知不觉被牵引至荒乡僻地。

如今她魂体澄澈,灵识早已远超寻常阴魂,虽未正式证得仙阶,一身修为却已近散仙门槛,千里万里山河阻隔,只消一念回溯,仍能遥遥望见西安西宫废殿之中,阿钦静坐的身影。见他依旧安稳无虞,她心中稍定,才敢继续渐行渐远。

这般走走停停,一程又一程,竟已离了终南,远出渭水,横跨过不知多少山川地界,踏入皖地境内。待到心神一回,擡眼望去,眼前已是一片漫山遍野的乱坟岗。

寻常修道之人见了这等所在,定是避之如蝎,唯恐沾染半分阴秽。可阿英反倒心头一喜,暗恨自己早不曾想到这般怨气汇聚之地。

她当即不管身下是断头枯骨,还是残肢荒冢,亦或是横死荒野、无人收殓的孤骸之上,径直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引动怨力开始渡气修行。

怨鬼道本就艰危逆天,自踏上这条路,她便无时不在炼化戾气、淬炼道心。每一缕怨气入体,皆是一番心劫;行一步,便受一分重压,进境却也远快于常修。旁人十年方至的境界,她数年便可企及。经万般苦厄磨洗,她的道心,早已坚不可摧。

也正因这条路太过逆天,稍有成就,便为天所忌,天劫将至,早已是定数。

天劫是死劫,亦是生机。扛不住,便魂飞魄散;扛过去,便能改天换命,踏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此道自古无前人,自始至终,便只一条生路——唯道心稳固者,能走到底。

此道修法,也并非是吞噬凶煞、徒增狂戾,而是以自身道心为炉,将人间横死之苦尽数炼化。她每接引一缕怨气入体,不啻于亲历一番死者的遭遇。何人因何而死,死前何等凄苦,心中何等不甘,何等冤屈难平,皆会顺着怨气,清清楚楚映在她灵识之中。

只有道心稳固,不为悲情所困,不为恨意所迷,不为痴缠所念,只将浑浊凶戾、腐臭如尸的怨气,层层炼化提纯,去其凶狂,留其精元,转为清润阴灵之气,反哺自身魂体,方能增厚修为。

便如那深潭中专食腐尸朽骨的鱼,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死浊,入了它腹中转瞬便化为本命生机,非但不被侵蚀,反倒以此立身,越活越是强健。

阿英独坐乱坟荒岗,潜心修行。时有乡人擡尸草草掩埋,她只闭目不闻,一心炼化周遭怨气。既已入道,便不计日月更替、春秋往来,只觉此地怨气充盈,正是修行绝佳之所。这般修持,莫说一年半载,纵是十数年光阴,也难尽化这漫山遍野的戾与不甘。

身在此处,阿英方知,人间八苦,死别一途,痛法千差万别。岗间多有困于执念、凶戾难消的厉鬼游荡,疯魔狂躁,更胜昔日阿钦。阿英却来者不拒,感同身受,以自身道心缓缓涤荡其戾气。待到后来,那些厉鬼竟一个个魂体清明,褪去凶煞,反倒腼腆客气,上前来谢。阿英望着,只觉微微好笑。

一日她正凝神渡化乱坟岗最后一只厉鬼。

这前朝厉鬼生前身世堪怜,祖籍齐鲁,家居河洛,本是纯善方正之人。少时家贫,力学不辍,弱冠之年方赴本郡应选,一试不第,恰与同场落第之士相逢。二人同病相怜,相约砥砺再试,此后互勉共进,先后得举,同入仕宦,互为同僚。多年知己情深,两家遂结秦晋之好,本是人间一段佳话,眼看便可安稳终老。

怎料祸福无常,亲家触怒上官,一贬再贬,终至满门抄没。他受牵连成罪,阖家一并流放西北寒荒。途中老母不堪风霜饥寒,客死路途,尸骨草草抛于野地,连葬身之处都无从寻觅;四子被强征从军,尽皆埋骨沙场;女儿没入乐籍,流落江南。偌大家室,转瞬凋零,只余他一人苟活。

尚未行至戍所,天下已然大乱,社稷倾颓。他趁乱脱身,一心南下,只想寻得女儿下落,父女俩好歹有个依靠,不料刚入皖地境内,便遇上乱兵过境。他手无寸铁,竟为乱刃所杀,尸首抛在此处,一缕残魂含冤饮恨,弥留不散。

阿英将这倒霉鬼一生八苦颠沛,尽数纳于灵识之中,以道心为炉,细细炼化。万千悲苦涌入魂识,家破人亡之痛、绝嗣离散之恨、天道不公之怨,层层叠叠撞向道心。

周身怨气如潮水般涌入,被她道心层层涤荡,眼看最后一缕浊戾便要化清,那善人鬼魂已渐次透亮,只待礼毕往生。

便在这炼化最紧要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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