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1 / 1)
证道
凉光漫天,光下淌着一汪无声的水。水色清浅,却浮着细碎尘秽,似天地间所有混沌不明的污浊,都顺流至此,悄无声息沉落岸畔。
岸边立着一株树。树干沉褐如旧玉,纹理皲裂,扎根在黄褐厚土之中,自灵识初生便伫立于此,岁月漫长到连肌理里的痕迹都已模糊。它孤零零立在凉光与浊水之间,深根埋地,阿英望见它时,心中莫名泛起熟悉的悸动,那熟悉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不甘。
她知这树有灵,却困在僵硬躯壳里,不能走,不能言,连低头窥见自身模样都做不到,只任由一缕孤念在寂静中翻涌,一遍又一遍自问自答,如一场无人可解的禅思,缠缠绕绕,不破不休。
“为何我只能伫立于此,不能踏向那片漫无边际的光亮?”阿英听见它不甘的呢喃,似问天,亦问地。无人回应,唯有水流轻蹭岸土。良久,它颓然自答,许是灵根浅薄,不配涉足远方。
“既灵根浅薄,又为何生出知觉、生出念想?”凉光依旧淡漠,它又自解,许是修行不足,命定在此受困。
“既已有念想、有知觉,却只能困在这躯壳之中,半分挪动都做不到?”天地寂然无声,只如冷眼旁观。莫非是自身太过渺小,终究不配得半分悲悯?
枝叶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风,那是它心底的执念在悸动。这孤灵在无人知晓的漫长时光里,与自己对峙,与孤寂对谈,在自问自答里试着破念,却又一次次坠入执念的轮回。阿英在梦里,模糊地感知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悲伤,天道却始终不语。
它仍在问,仍在等,仍不肯沉默,枝叶的颤动忽然剧烈,那缕不甘与悲伤如潮水般涌来,狠狠撞在阿英的灵识上。她浑身一震,指尖发麻,似被冷水浇透,眼前的凉光、浊水与枯树瞬间扭曲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晃荡着消散。
她猛地睁开眼。魂体之上,仍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着草木枯涩,分明是梦中岸土与古木的气息,真切得不像幻境。莫非,这是梦境予她的开示?阿英心头微震,怔立片刻,梦中树灵的迷惘,竟尽数落进她心头,成了自己的诘问——灵根浅薄,便当真永世不得自由?既已生灵智、生执念,为何只能受天道摆布,不能抗争,不能挣脱命数?
这些念头在识海里盘旋,与她修行路上的迷茫、不甘层层绞缠,沉甸甸压在魂脉之上。数日前,她险些被自身戾气吞灭,走投无路之际,她对天立誓:宁魂飞魄散、永绝轮回,也再不踏人间、沾半分因果。原以为终将被阿钦积怨与自身戾气撕噬殆尽,未料绝境生光,万念俱灰之时,她于怨毒戾气中自悟大道,勘破独属于自己的怨道。所谓绝境生光,原不是求天求地,不过是不再向外求,只向己身证。纵然此境短暂微薄,她终究,破了绝境。
阿英垂眸,指尖撚起一缕灵力,流转间竟隐隐带着古树的沉郁气息。她心头一动,或许那并非梦境——那株树,或许是某个困于执念、未能证道的灵体,而她,被它的执念牵引,窥见了它千年的挣扎。
晨风吹进窗内,拂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几分混沌。她缓缓擡眼,眼底迷茫褪去,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梦里树灵的自问,何尝不是她对自己的叩问?证道之途从无坦途,执念或许是桎梏,却也或许,正是她此生修道的契机。
她看向梁下的阿钦,心中稍宽。自从大半戾气被抽去,缠绕他周身的凶煞淡去大半,魂体日渐清晰凝实,眼底那抹赤红浅了许多,虽仍有残魂的疲惫与沉寂,却再无往日困兽般的躁怒疯戾,周身气息平和了不少,只剩几分久病未愈的沉滞。此刻他安静立在一旁,虽无知无识、偶尔呢喃,却暂且安稳,不再无端躁动。
数日前的誓言仍在耳边,阿英环顾周身,自己的魂体看似完整,实则虚浮得很。才刚踏上以戾气证道的路,根基浅弱如履薄冰,半点浑厚底蕴都无。先前为稳住阿钦,她硬生生抽渡了他大半凶戾,那些怨毒之气并未被真正炼化,只勉强压在魂脉之中,如重石沉心。她魂影看似凝定,细看却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偶有几缕墨色戾气在边缘游走,稍一松懈便要反噬。
魂体虽不至溃散,却如风雨飘摇中的扁舟,硬扛着惊涛骇浪。稍有不慎,非但炼化不了凶怨,反倒会被戾气啃噬魂骨,落得比阿钦从前更癫狂、更残破的下场。她既已踏出证道第一步,便知往后再无旁门捷径,唯有一步一煎熬,在戾气里磨出自己的道。
阿英盘膝静坐,闭目凝神先稳魂体。她不敢像寻常修士那般吸纳天地灵气——根基太浅,魂体虚浮,清气入体只会与戾气冲撞,当场崩裂魂脉。她的路本就逆天而行,只能以怨炼魂,以戾养气。
凝神内视,魂脉之中,从阿钦身上抽来的墨色戾气仍在翻涌,如群蛇乱蹿,时时啃噬着她本就脆弱的魂体。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凶怨,于她而言,却是唯一可用的修为根基。她强忍着魂体刺痛,以刚悟的道心为引,一点点收拢散乱戾气——不压、不堵、不强行驱散,只顺着其凶性缓缓牵引,让它们在魂脉中循着微弱轨迹流转。每理顺一缕戾气,魂体刺痛便加剧一分,青灰之色也更重一分。
这便是她的修行:无清气可依,无灵气可借,只在凶怨里淬炼道心,在反噬中打磨魂体。忍他人不能忍之痛,受他人不愿受之苦,把一身污浊,慢慢炼为独属于她的道基。
窗外晨光渐亮又斜移,她一动不动,任由戾气在体内冲撞撕扯,再被她一点点驯服。额间魂影微颤,几欲溃散,又被她咬牙稳住。忽然,指尖灵力一滞,一股狂暴戾气猛地冲破牵引,顺着魂脉狠狠窜向识海,如无数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灵识深处。她浑身一颤,魂影瞬间淡了几分,青灰之色蔓延至眉梢,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快要守不住了。
戾气如潮水般反噬,魂体似被揉碎的纸,风一吹就要散,绝望顺着每一寸魂脉蔓延。她几度想松手,任由怨气压垮自己,心底的叩问狠狠鞭打着她:
——这般拼尽全力、忍辱负重,到底有何意义?
——人间是苦,修道亦是苦,究竟要如何才能挣脱?
——若终局仍是魂飞魄散,若终究护不住自己、守不住阿钦,今日破的绝境、受的苦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疼痛啃噬着魂体每一处脉络,阿英无声嘶吼,声嘶力竭:
“不,即便所有都是错,即便不知答案,我也绝不能放弃!不到最后一刻,永不知自己能走到哪里。哪怕只是孤魂一缕,也绝不让天地随意轻贱!”
那声音似树灵余响,又似自身呢喃,如一点星火,渐渐燃成底气。她未曾察觉,心底那簇无名之火,已压过翻涌的戾气,在魂海深处悄然站稳脚跟;梁上木气、殿中地气、阿钦残魂怨气,正自发向她归拢;九天之上,隐隐有惊雷滚动,云层暗涌,似在忌惮这逆天而行的孤魂。
阿钦仍在梁下安静伫立,偶尔低低呢喃,不知身旁之人,正以自身为炉鼎,在生死边缘,为他、也为自己,走出一条无人走过的道。
待到她再度睁眼时,天光已昏。体内戾气虽未彻底炼化,却已不再狂乱,只沉沉盘踞在魂脉深处。她气息微促,魂体依旧疲惫,青灰之色未消,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与戾气共生的沉定。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漫长岁月,她都要这般,在凶怨中修行,在困守中证道——天道不渡,便自渡;命数难违,便破违。直到能彻底掌控一身戾气,直到能稳稳护住自身,护住身旁这缕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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