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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1 / 1)

正心

周身似有暖阳笼罩。梦里有一道身影,只辨得模糊侧影,衣式与面容皆隐在光雾之中,看不分明。说不清是何处来的气度,清穆、高远,又带着沉敛威严,绝非世间凡人。他指尖凝着的仙露,在漫白天光里漾着细碎微光。

他径直来到她身前,俯身屈膝,动作轻缓得近乎怜惜。指尖仙露徐徐滴落,落在她发间、颊边,顺着指尖、肌肤,一路漫至足尖。阿英只觉一股温润暖意缓缓浸透四肢百骸,连日来的干涩与紧绷一点点被抚平,如久旱逢甘霖,连指尖都似在悄悄舒展。最沉的那缕暖意,直抵脏腑深处,轻柔无声,却将一身沉困慢慢化开。

阿英无法动弹,无法开口,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动作。他掌心覆在她发顶,掠过微乱发丝,缓缓抚上她脸颊,轻摩挲过眉眼,最终停在她鼻尖,指腹轻轻一蹭。那温润触感,自鼻尖一点点漫进心底。

她甚至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润气息,如山间清风。他就那样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缓地浇灌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专注,并无多余动作。

阿英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周身在慢慢舒展,原本沉滞僵冷的身躯,渐渐透出几分生机;连日来干涩枯乏的肌理,也一点点变得温润。那深入骨髓的虚乏困重,正被无声地滋润、抚平。这份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游走,悄悄渗进她身体深处,暖融融的,无半分凛冽,只有绵长温柔。她周身的酸软,都在这浇灌里一点点消散,沉眠许久的力气,也在这温柔滋养中,慢慢回笼。

他始终守在一旁。无一言,无余动,只有指尖温凉、仙露轻响,与眼底沉敛的温柔。她便在这绵长滋养里,渐渐卸下所有疲惫。

阿英蜷在横梁上,身上似隐隐传来刺痛感,她睫毛颤了颤,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目。

日光穿过窗格,照在横梁上,她忙往阴影里挪了挪,避开那片晃眼的光亮,才稍稍缓过劲来。

她擡眼往外,殿外冬雪已化,檐角垂着的冰棱正一滴滴融作冷水,落在阶前残雪上。枯草尖儿顶出浅嫩的青,她沉眠前还是深冬,如今竟是春天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环顾四下。殿内依旧空旷冷清,尘埃在漏进的光里轻扬。阿钦仍在殿中徘徊,双目赤红,自言自语。

他周身戾气更盛,似一层淡墨色薄雾,沉沉萦绕不去,紧紧贴着身形缓缓浮动,笼住肩背与袖摆。他脚步虚浮,竟有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踉跄,殿内微风被这闷浊之气扰得凌乱,卷得尘埃四散,全无殿外春日的清和。

他如今的模样,正一步步滑向阿英最不敢想的境地。她望着阿钦无神空洞的双眼,心猛地一沉,似被他眼底翻涌的沉郁之气缠上,周身漫开一片彻骨的悲凉。殿外分明已是春暖,她眼前却只余一片茫然,仿佛往后岁月,只剩无尽阴冷与荒芜,连半丝光亮都再看不见。

她曾试过无数次靠近,试图唤回他一丝半缕的神智。可每一次伸手,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怨念,连他半分衣角都碰不真切。他早已认不出她,也认不出旧殿,认不出前尘种种,只余下一团烧不尽的执念,在躯壳里疯长、冲撞,将他一点点拖往无底深渊。

她看着他一日比一日癫狂,一日比一日不人不鬼。她空有一缕残魂,守了一年又一年,除了眼睁睁看着,竟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比魂飞魄散更磨人,比尘世间所有刑罚都要刺骨。

九曲相伴时,她尚有慰藉与支撑,不至于这般孤绝。如今九曲一入轮回,旧殿之中便只剩她一人,陪着失了神智、恨怨缠身的阿钦,守着无边孤寂,咽下所有难言的痛。

从前绝望生起时,她总对自己说:别怕,阿钦会好的,有我在,他永远不孤单。可如今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深的疯魔,看着那团缠死他的恶气,她才狠狠认清,她的“守”,救不了他;她的“念”,解不开他的结。执念于他,是生死的囚笼,于她,却是无力的深渊。所谓的陪伴,不过是她陪着他,一同沉向无底的深渊。

她渐入绝望。轮回又有何用?即便饮尽那碗浓稠的孟婆汤,又能如何?不过是洗去前尘,再入尘世,多受一场无边苦难。这一世,她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已沦落成这般近乎厉鬼的模样。她拼尽全力,却连一丝一毫都救他不得。她想让他清醒,可清醒了又能怎样?不过是与他一同再入轮回,再踏回这不堪世间,挨遍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尝尽人间八苦。这般周而复始,辗转沉沦,何曾有过半分救赎?

可笑世间鬼魂,竟争相要投胎入轮回。既已在人间走过一遭生死,竟然还没看透这虚妄本质。不如就此烟消云散,免得再入轮回,再入红尘打滚,缠一身因果,为了虚名浮利、肉身亲人,到头来,终究还是要承受那撕心裂肺的死别之苦。

灵魂既然永生,人间处处是苦。

轮回是苦,眼见阿钦入魔是苦,她无力救他亦是苦。待她魂飞湮灭之日,阿钦仍要日复一日困于执念,仍是苦。那倒不如,让她来主动结束这一切。

与其寄望于他,不如信己一身。唯有信仰自己,方能断尽执念,方有一线生机。

以己之灭,断他之缠,从此世间再无苦厄,也再无阿英。

心底最后一丝彷徨与悲凉尽数散尽,她眼底的绝望轰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置之死地、逆叛天道的疯狂决绝。

周身翻涌的黑气顺着她敞开的魂脉疯狂涌入,她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主动俯身迎上那团蚀骨煞气,任由它钻透魂魄最深处,任由它一点点啃噬掉她最后一丝凡俗清明。这一世她困于红尘、苦于执念、受制于轮回天道,这一世,她便要一沉到底,以戾证道,以己身逆天命。

灭魂蚀骨的剧痛席卷而来,每一寸魂体都像是被寸寸撕裂、反复灼烧,痛得她魂影都在不住震颤,可她挺直了魂躯,擡眼直视着殿间穹宇,将阿钦怨念、自身之憾尽数凝于魂息,用尽全部气力,声裂殿宇,一字一顿,如刀刻石般立誓:

“我,宇文云英,以怨念化道、铸我魂骨,向天道立誓——此生此世,永不入轮回,永不历红尘苦难,自此跳出六道,不受天地辖制,纵是魂飞湮灭、万劫不复,也绝不再踏轮回半步!”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惊得殿内尘埃骤乱,连翻涌的凶气都似为之一滞。

话音落定的刹那,她周身墨气骤然暴涨,席卷整座大殿,那墨气正是以阿钦和自身戾气为养料,原本噬魂灭魄的苦楚,竟在她决绝的道心之下,尽数化作沉厚无匹的力量,牢牢凝住了她飘摇的残魂。她没有被暴戾吞噬,反而以一身必死的决绝,硬生生在轮回之外,为自己撕出了一条绝无仅有的生路。

一旁呢喃徘徊的阿钦,猛地顿住了脚步。他茫然转向阿英,周身缠绕的怨戾之气被这股力量狠狠牵动,无需半分牵引,便已汹涌磅礴地涌向横梁上那道单薄魂体,顺着墨气的流转,一点点被抽离自身。

随着周身恶煞缓缓抽离,他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几分。被困执念二十余载,他原本混沌癫狂的眸光里,竟缓缓透出一丝极淡的清明。被怨怼遮蔽的神智,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溢出的呜咽声褪去了大半戾气,依旧认不出她,却凭着魂间深处的本能察觉到,那魂影里的气息,是他困于执念二十载,潜意识里仍在依赖的暖意。而这缕吞溺他怨气的魂影,正挣脱世间沉沦,一步步走向他触不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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