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磨(1 / 2)
消磨
她已不知在鬼队里排了多久,忘川无日月,浓雾终年不散,唯有死寂与等待,消磨着每一缕魂灵的执念。
阿英缩着单薄的魂影混在众鬼中,望向桥头孟婆与接汤的魂灵,队伍慢慢挪动。
她微微踮脚,仔细辨认每一个接汤的魂灵,不错过九曲的踪迹。
如今她离桥边女子愈加近了。阿英不免更加焦急。
不远处,一道魂影忽然挣开队中拥挤的虚影,踉跄着扑向河沿。魂身在雾气里晃了几晃,便直直朝着黑沉沉的忘川坠去。下坠时衣袂无声翻卷,连一声哀嚎都未曾发出,便“咚”地轻响坠入水中,只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水花,转瞬便被暗流卷得无影无踪。
桥头立着的女子循声转头,目光淡淡一掠,忽然顿住。不过一息,她便又扭回头去,面色如常地端起大碗,递向下一个前来领汤的鬼。阿英心头微紧,总觉得方才那女子短暂的停顿,分明是望向自己。可转念一想,忘川时时都有魂灵投水,她不过是万千待渡之魂中的一个,又怎会被特意留意,定是自己的错觉。
她又打起精神,仔细辨认前面队伍虚影,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朦胧魂影,忽然在靠近孟婆桥头的位置一顿。有道身影透明单薄,正和前方众鬼挤在一处,都快被其他魂影压扁了,是以阿英一直没有看见她。如今她正微微垂首等着接汤。
是九曲。她看见九曲了。
她静静看着九曲前方的众鬼一个个端起大碗,饮下汤汁,面露困惑地看看四周,再步履蹒跚地走向桥的另一端。
终于轮到九曲了。
桥边女子沉默着将盛满浓汤的大碗递到她面前。
九曲擡起头,魂影在雾气里微微发颤,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阿英心猛地一提,正暗自担心。便见桥头那递汤的女子,缓缓转过了头。浓雾遮不住那道视线,似穿透重重魂影,直直朝她这边落了过来。
周遭众鬼皆浑浑噩噩,目色空洞茫然,只麻木地往前挪动。无人留意此间片刻异样,亦无人察觉那道落于队列之中的目光,一味沉在各自未尽的执念与混沌里,连身侧魂影微动都浑然不觉。
眼看身后亡魂越挤越乱,孟婆忽然广袖一拂,身后众鬼顿如遭狂风卷掠,齐齐被逼得倒退数步。她再转回身,对着九曲唇齿轻动,阿英隔得远,一字也未曾听闻。
九曲原本颤巍巍的鬼影骤然一僵。片刻后,她单薄的魂体便攥紧了那只大碗。
她没有再迟疑,仰头将碗中浑浊浓汤一饮而尽。
汤汁入魂,不见吞咽之声,只一瞬,那双曾藏着机敏与思量的眼眸便迅速空茫下来,先前的挣扎与执念,如同被忘川之水冲刷殆尽,再无半分痕迹。阿英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地疼,竟连方才孟婆对九曲低语的那一幕,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眼睁睁看着九曲仰头喝下那碗汤,看着那双从前总透着机灵、遇事最有分寸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空洞茫然。阿英心里清楚,九曲会忘了她,忘了往昔在府里和宫里的日子,忘了所有牵挂与托付,什么都不剩下。
喉头微动,一句“保重”险些脱口而出。可她只是僵立在原地,隔着重重虚影,望着九曲同万千亡魂一般,茫然转头,一步步踏上奈何桥,走向对岸,再不回头。
既已前尘尽忘,何必再扰她来世清净。多说一字,只是徒添轮回里无端的牵绊。
九曲的身影很快便没入桥对岸的浓雾之中,再也寻不见半分踪迹。阿英仍怔怔立在原地,连周遭鬼众拥挤推搡的力道都感受得模糊了。
忘川的风卷着湿冷雾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汤气,漫过她单薄的身影。
脑海中一片空茫,队伍仍在向前挪动,身后的魂影不断涌来,将她一步步推到了桥头,推到了那只盛满浓汤的大碗面前。
亡魂拥挤,推得她魂影飘摇,一碗忘却前尘的汤碗就在眼前,浑浊的雾气漫进眼底,九曲消失的方向早已只剩一片白茫茫。可就在指尖要触到碗沿的刹那,阿英猛地顿住。
不是迟疑,是骤然清醒。
方才心口那阵发紧的疼还没散,忘川的风再冷,也吹不散心底那一点残念。
她还记得那座荒废的宫殿,还记得在前殿里飘荡的残魂,记得那双赤红而空洞、却在生前只对她露出过柔软的眼。
阿钦还在。还在那暗无天日的殿内,守着一场不会醒的旧梦,连轮回都不肯入。
她若喝了这碗汤,是否会忘了他?倘若忘记了他,他怎么办?谁还记得他在冰冷殿中日复一日地呢喃徘徊?谁还认得他那副疯癫又残破的模样?谁还会在轮回里,念着要回去寻他?
身后的魂影撞在她身上,催促着,拥挤着,无数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浸了忘川水的絮语,模糊又聒噪。端汤女子擡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有的牵挂与执拗。
阿英缓缓收回手,单薄的魂影在湿冷的风里微微发颤。周身那点未散的清明,在万千浑噩亡魂中,像一盏快要熄灭却始终不肯低头的灯。
“我不能喝。”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穿透了周遭的嘈杂,落在那女子的耳中。
不入轮回,不洗前尘,不抛牵挂。哪怕永留这阴阳交界处,哪怕魂体日渐消散,她也不能喝。她要想法回去,回到那座殿里,回到他身边。
那女子立在她对面,咫尺之遥,可阿英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一层淡淡的、似雾非雾的朦胧笼罩着她,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黄泉瘴气,眉眼轮廓都隐在云雾之后,明明是面对面伫立,却隔着万水千山般的遥远,云山雾罩,看不真切。那身影似静立了千百年,早已与这忘川、这奈何桥融为一体,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淡然。
忽的,她耳边响起一阵粗噶难听的女声,如砂纸磨木,却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姑奶奶!别以为换了模样,便能来瞒我。你因果未了,还不到时候。不想喝,便速速回去,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身上,语气虽含不耐,却掩着一丝熟稔的纵容:“后头无数幽魂争着求渡,你莫在黄泉路上耽搁。今日便送你一程……往后,少来扰我。”
话音落,那女子猛地挥了挥宽大的衣袖,袖风卷起一股浓烈的汤气与湿冷的雾气,瞬间裹住了阿英单薄的魂体。阿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魂影都在震颤,耳边的嘈杂声、忘川的风声、女子粗噶的声音,全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周身的湿冷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尘埃与腐朽的凉意,裹挟着殿宇深处传来的微弱气息,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已然消散。
眼前哪里还有忘川的迷雾、奈何桥的影子,分明是那座她刻在骨血里的西宫前殿殿外。朱红的宫墙早已斑驳褪色,墙头上的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曳,落满了尘埃与岁月的痕迹,殿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死寂。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她从未踏上去往忘川的路,仿佛那奈何桥边的相遇、九曲的离去,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只是,身边没了那个总透着机灵、会拉着她的衣袖轻声说话的身影——九曲走了,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前尘尽忘,再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阿英站在殿外,单薄的魂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心底掠过一丝空落落的疼,却很快被一股滚烫的牵挂压了下去。
不,她不是一个鬼。
还有阿钦。
阿钦还在殿里,还在那片暗无天日的角落,守着他未醒的旧梦,守着一份可笑可叹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愿清醒。
风卷着宫墙上的荒草碎屑,落在她的魂影上,她微微擡步,朝着那半掩的殿门走去。
她轻步入殿。殿内依旧尘灰漫地,风破窗而入,簌簌有声,连光影斜落,都与离去时分毫不差。
殿内魂影依旧在缓缓踱步,身形分毫未改,还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双目依旧赤红空洞,嘴唇微微开合,破碎的呓语在死寂中低低回荡,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不甘的恨、不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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