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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1 / 1)

忘川

阿英同九曲于前殿定居。往日黑白无常逐日而至,一心拘摄三人魂魄。阿钦疯魔难驯,无常本欲施法渡化,却莫名受掣,终究作罢。岁月迁延,无常踪迹日渐寥落,从朝夕相向,沦为月余一访,继而隔季方至,最终半载一巡。

最初两年,西宫尚未荒废,殿中依旧烟火鼎盛。百官列班,钟鼓齐鸣,威仪凛然。御座之上,端坐的是元钦四弟齐王元廓。元钦生死不明,朝堂却无半分波澜,文武百官照常奏事应答,言辞冠冕,一如往昔。唯有阿钦,这位前朝傀儡帝王,化作不散的孤影,在殿中嘶吼冲撞、疯癫游荡,全然漠视世间更叠与眼前繁华。

未待来年春风回暖,阿英冷眼见证,宇文护立在大殿中央,气势咄咄,逼迫元廓交出玉玺。元廓面色惨白,一身帝袍徒有其表,当着满朝文武之面,默然亲手奉上传国玉玺,宣读禅位诏书。

西魏江山,便这般轻易拱手相让,落入宇文氏手中。她的三弟阿觉,于凛冽朔风中登临帝位,一跃成为天下至尊。

江山易主,社稷改姓宇文。阿英心底只剩一抹冷笑。阿耶,你在天之灵,大抵该如愿无憾了。

可深秋木叶未落,龙椅再度易主。坐上高位的,换成了她的大弟阿毓。寒来暑往不过三载,帝位又辗转落入四弟阿邕掌中。

所谓朝堂大义、天下正统,不过是掌权者粉饰权谋的体面说辞。高墙殿宇之下,翻涌的从来只有虚伪算计。世人借万古宫墙遮掩私欲,瓜分山河,各谋其利。可笑,可叹,亦可怜。

最是可悲如阿钦,困于旧日帝王旧梦,偏执沉沦,迟迟不醒。他到最后都未曾懂,江山从非一姓私有。权势如流水奔涌,世人皆是逐利鱼虾,王朝更叠、你方唱罢我登场,本是世间常态。只可惜,他至死不明。

岁月一晃二十余年,具体年岁,阿英早已记不清。西宫仍为朝堂重地,只是日渐衰败,风物萧条。不知从何时起,前殿繁饰尽数撤去,君臣极少再来此处。

三座孤魂,就此长久困于这座日渐空寂的废殿之中。春草依阶,夏蝉鸣梁,秋雨润瓦,冬雪覆栏。四季轮转,宫禁虽未撤,繁华却日渐疏淡,已多时不闻昔日钟鼓喧天。还剩三个被时光慢慢耗空的魂灵。

阿英立在殿门阴影中,魂影较往日愈显单薄。她望着殿内兀自踱步的身影,望着满室残垣断壁、蛛网尘灰,自身也似要融进这片荒芜里。阿钦生前为帝,殁时又积怨极重,虽已过十数年,魂体竟无太多消散之态,反倒怨煞比初见时更盛了几分。

她侧首看向身侧,心渐渐下沉。九曲蜷缩在殿角,周身魂光微弱黯淡,边缘虚浮飘忽,时时在无声地消融、淡去。四肢轮廓模糊难辨,只因一缕未散的执念勉强维系着形影。

阿英已算不清九曲沉眠了多少时光,她对光阴流转,本就日渐混沌。从前九曲尚能静静伴在她身侧,轻声说话,温言宽慰,可后来便越发嗜睡,醒着的时辰一日少过一日。魂体无眠醒之分,却有灵识沉陷之态。她更像是灵识被无尽的疲惫拖入深渊,大半时候都昏昏沉沉、寂然不动,偶有片刻清醒,也只是短暂一瞬,转眼便又陷入死寂的沉眠之中。

阿英望着蜷缩在殿角、魂影日渐稀薄的九曲,心底清明,又漫起一阵钝痛。她清楚,再也不能这般耗下去了。而今黑白无常好似早已遗忘这座荒殿,许久不曾前来过问。

九曲本就灵识衰微,强撑着一缕残念伴在她身边,不过是在一点点燃尽自身,直至彻底烟消云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黄泉有路,轮回有门,她不能因自己这一点舍不得、放不下的私念,硬生生将九曲困在这荒芜冷寂的废殿之中,眼睁睁看着她连一点来生都不剩。放她入黄泉,投生转世,才是真的护她。

她试着轻唤九曲,可殿角那缕残魂寂然不动,灵识早已沉陷得深不见底,任她如何呼唤,都再无半分回应。阿英心下一冷,终于明白已是别无选择。

从前九曲灵识尚清时,本可自行踏上黄泉路,入轮回寻一条生路。可如今她魂体破败至此,灵识昏死如灭,莫说独行至奈何桥,怕是刚离了这废殿,便会在半途随风散净,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既如此,便只能由她亲自护送,以自身魂力护着九曲,送她最后一程,入黄泉,投轮回。

她又擡眼望了一眼殿内的阿钦。十数年光阴流过,他容貌依旧,眉目清晰如昔,只是往日里撕心裂肺的嘶吼早已沉寂,如今只剩低声喃喃,不知在重复着何等不甘与怨愤。步履也较从前放缓了些,却依旧目无所见、耳无所闻,五感尽失,彻底沉陷在自己的执念世界里,对外界一切恍若未察。

可眼下已无暇顾及其他。九曲魂体破败,灵识沉眠,再不能独自踏上黄泉半步,稍有风吹便会散于无形。阿英心知,唯有用自身魂力护住九曲残魂,方能送她安稳抵达轮回之处。

当下也顾不上许多,她轻舒魂影,将几近消融的九曲轻轻拢入自身魂力之中,细细裹住。又看了眼阿钦,似将他的模样刻入识海中,才决然转身踏出废殿,一步步朝着黄泉方向行去。

殿外阴风阵阵,魂体寒浸刺骨。九曲本就油尽灯枯,阿英不敢怠慢,将魂力凝作一层薄影,牢牢裹住那缕飘摇残魂,每走一步,便要分出几分气力稳住她即将散碎的魂光。脚下是灰扑扑的虚浮土径,踏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要将魂体一同吸陷。阴风卷着细碎灰雾呜呜咽咽,似无数冤魂低泣,吹得阿英身形晃荡,护着九曲的魂力也随之一颤。她忙咬牙凝神,将单薄魂影裹得更紧。

这便是黄泉路。路两旁寸草不生,尽是灰蒙蒙的荒芜,远处黑雾沉沉,将天际压得愈发暗沉。一缕幽光遥遥悬在前方,引着阿英前行。

起初路上只零星几个孤魂,散漫挪动。越往前,幽魂越渐密集,终汇成一条绵长队伍。待微光愈近,众魂再无迟滞,纷纷蜂拥向前,无论男女老少、身形完缺,都朝着那片光亮奔去。似前路便是最终归宿,一入其中,人间苦楚尽散,万般纷扰,皆得尘埃落定。

伴着众鬼的,只有阴风呼啸的呜咽。愈近光亮,阴风愈烈。偶有几缕弱小残魂被狂风一卷,当即化作细碎灰雾消散,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阿英忙将九曲往自己魂影深处又拢了拢,指尖魂力凝得更紧,生怕下一刻被吹散的,便是身边这缕仅存的残魂。

她混在茫茫鬼魂之中,循着幽光一步步艰难前行。阴风卷扯着她的魂衣,不断耗损魂力,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她的魂影愈发透明,边缘泛起淡淡虚浮,可她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全副心神只在抵御前路呼啸的阴风。

九曲依旧沉睡着,魂光微弱如风中残烛,全靠她的魂力牢牢护持,才勉强没有消散。阿英望着前方茫茫无尽的黄泉路,望着身旁麻木前行的万千孤魂,只在心中祈祷,但愿能再快一点,再稳一点,要把九曲送到轮回之处。

正此时,前方光亮骤然炽盛,原本蜂拥的鬼魂们像是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争先恐后地扑入那片暖光之中。入了光的鬼魂,周身灰雾瞬间散去,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释然,身形缓缓消融,彻底归于轮回。

可那吸力也裹挟着狂暴阴风,直直朝阿英卷来。她本就魂力不济,此刻被风一撞,魂影猛地一颤,险些脱手。怀中九曲微弱的魂光忽明忽暗,似下一秒便要熄灭。阿英咬紧牙关,将周身仅剩魂力尽数催起,牢牢裹住九曲,顶着狂风一步步朝光亮靠近。她能清晰感觉到自身魂体在一点点涣散,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虚冷。可她半步未退,目光死死盯着那处轮回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近一点,就差一点,只要送她入了轮回。

终于,她踉跄着踏入光晕之中。暖意瞬间包裹周身,肆虐的阴风戛然而止。阿英用尽最后力气,轻轻一送,将九曲安稳送入轮回流转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松了口气,自身单薄的魂影,在微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她还未来得及看清自身,一股无形的力量忽从光晕深处涌出,将她魂影拽住。阿英只觉得周身的虚冷褪去,涣散的魂体被这股力量一点点聚拢,原本透明的身影也渐渐凝实。她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牵引着,顺着光晕流转的方向飞速前行,耳边响起柔和风声。

不过片刻,光晕散去,眼前景象骤变。先前灰蒙蒙的荒芜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漆黑河水,翻涌着细碎灰雾,偶有不知名的黑影在水中沉浮,伴着隐约呜咽。遥远处,一座石桥横亘河上,桥身斑驳,纹路模糊难辨。

阿英瞬间明白,她已被一股巨力牵引,落至忘川河旁。

放眼望去,桥的一端,一道女子身形独坐石凳。周身似笼薄雾,年纪容貌,看不真切。她捧着一只粗碗,碗中盛着黑稠黏腻的汤羹,木然望着过桥的鬼魂。那鬼魂形体模糊,五官身形尽不可辨,如提线木偶般上前,接过海碗仰头一饮而尽。众鬼挤在奈何桥下,屏息静立,依次等候着那只大碗。四下死寂,唯有忘川河水翻涌不息,水下隐约传来阵阵凄厉呼号,在幽冥间沉沉回荡。

阿英在簇簇人头间仔细辨认,众鬼面容皆如蒙尘,模糊难辨。她试着踮脚远眺,依旧不见九曲的魂影。

阿英混在等候的鬼魂之中,悄悄往后缩了缩魂体。这队伍望不到尽头,前前后后挤满魂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桥头一直排进忘川深处的浓雾里。喝汤又极慢,一个接着一个,木然上前,木然饮下,仿佛岁月都在此处凝滞。莫说轮到她,便是看上一眼,也似要耗去三年五载。

她离那捧碗的女子远得很,眼下只盼着能在攒动的模糊人影里寻到九曲。只要亲眼见九曲饮下那碗汤,忘却前尘,安稳过桥,她便能安心归去。心底莫名一阵心焦,不知尚在殿中的阿钦是否安好。稍顷又自行安抚,都已隔了这般时日,他还能如何?不过依旧守着空殿,喃喃自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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