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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狐非狐,貉非貉,焦梨狗子啮断索。”
西魏街巷传唱的民谣,早已是拓跋氏气数将尽的谶语。昔日一统北方的威仪,随皇室衰微、帝室孱弱,渐渐散于流年,再无踪迹。
魏帝元修不堪高欢专权桎梏,西奔长安投依宇文泰,泰遂定长安为新都,同年迎娶冯翊公主元氏联姻固权。岁末,元修遇弑,宗室元宝炬被立为帝,改元大统,册元钦为太子——彼时元钦尚幼,西魏朝政,尽归宇文泰执掌。
大统十四年,太子元钦纳宇文泰长女为妃,两姓羁绊愈深。十七年,元宝炬驾崩,元钦即位,仍袭大统年号,不过是宇文泰掌中傀儡。至二十年,元钦密谋诛泰事泄,被废幽于雍州,四月饮鸩而崩,年三十。他一生刚直,不置妃嫔、不更年号,史称废帝;宇文皇后亦随夫饮鸩,以命殉情。
又二年,宇文泰北巡病重,薨于云阳宫,年五十。他执魏政半生,威权震主,却终其一生北面称臣,未敢僭越称帝。
泰殁次年,其侄宇文护总揽朝政,逼恭帝元廓禅位,立宇文泰嫡子宇文觉为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北周。西魏,自此覆灭。
江山易主,乱世未休。宇文氏虽登大位,权柄仍落权臣之手,宫闱喋血、骨肉相残、君臣相忌,循环无休。昔日以强权夺天下,今日本身亦深陷杀伐泥沼,再无半刻太平。
天道轮转,因果循环,从来无例外,亦从未有偏袒。
“大姊。”是九曲在轻唤阿英,声息轻浅,语里藏着一丝难掩的担心。
这已是她们身死的第四年。宫墙崔嵬如旧,人间早已易主。北周旌旗覆了西魏旧幡,岁月在宫砖上漫过一层轻尘,只余下三缕孤魂,守在故地,看尽日升月落,朝代更叠。
阿英日日伫立在西宫前殿,望着那道徘徊不去的魂影。元钦困在生前执念里,浑噩茫然,无知无觉,如同沉在一场永不苏醒的旧梦。她放心不下,一步也不肯离去,便这般迟迟踟蹰,不愿踏入轮回。
九曲便也陪着。她本无牵挂,心上只系阿英一人。阿英不走,她便不走。岁岁枯荣,她都耐心候着,只盼有一日,阿英能放下这段执念,与她一同奔赴轮回,再不做这冷寂宫中,无依无靠的孤魂。
“阿姊,”九曲又轻声劝她,“放手吧。他早已忘了你。你虽曾负他,可也早已赔上一条性命偿清了。事到如今,为何还看不开?我们趁早入了轮回,此刻尚且五感俱全,再这般拖延下去,怕是连个好胎都投不得了。”
阿英并未回答,她垂眸许久,久到九曲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的魂影单薄透明,似烟似雾,带着几分摇摇欲碎的轻软,却仍固执地凝立不散。
九曲暗自轻叹,正要再开口劝说,便听阿英平静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九曲,对不起,我不想走。我也想忘,可我忘不掉。”她双眸轻轻落在九曲身上——二人如今皆无实体,不过是魂魄凝成的虚影,语气依旧淡静:
“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想清楚。等我真正想通的那一日,我一定会走。我如今即便入了轮回,心下仍困着执念,来世依旧要被因果缠缚,与这般滞留原地,又有何分别?”
她转目擡眸,望向殿内那道不断徘徊的灰白身影。那是元钦的残魂,魂形尚自凝实,却如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凶兽,不知疲倦地在前殿往复踱步,一圈又一圈,似要踏碎地砖,撞破宫墙,冲出这无边囚笼。
他双目赤红空洞,神情紧绷到近乎扭曲,嘴唇不住开合,破碎呓语断断续续,在空寂大殿里反复回荡:
“朕是拓跋氏正统……朕是大魏皇帝……”
“宇文泰,你害我家国,屠我宗族……”
“朕恨!朕要你血债血偿……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阿娘……阿娘……”
他还记着自己的身份,记着国破家亡的仇,记着临死前的痛与呼号,可神魂早已残破浑噩,意识沉在无尽噩梦里,醒不过来,也逃不出去。只能这般无休止地徘徊、冲撞、嘶吼,像一头永远冲不出牢笼的困兽,一遍又一遍重演着死前的绝望。
看得见模样,听得见恨意,却触不到神智,救不出神魂。这般模样,阿英怎么可能舍得走。
阿英不禁想起,自己刚凝成魂体时四处寻他的光景。她原以为,既已走过一遭生死,便是再深的执念,也该淡去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只无端抱着一丝渺茫念想。或许,或许她还能再见阿钦一面。
白日里魂体畏光,她与九曲不能在外游荡。九曲也屡屡劝她死了心,可她总放不下,不知是在顽固什么,又在期盼什么。只一味想着,或许他还没有走。
抱着这缕微茫执念,无数个深夜里,她寻遍了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她太懂阿钦了,他一生渴望自由,那般厌弃这困住他半生的宫墙囚笼,她万无料到,他的魂魄竟会困在这前殿,寸步难移。痴如阿钦,执如阿钦,她如何舍得放下他!
长安没有阿钦的踪迹,她又傻得拉着九曲同往洛阳。那是元钦的出生地,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远离这宫墙桎梏,她总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他会在那里。
可并没有。
那时的阿英,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被抽空了力气,一片空茫沉甸甸坠在心底。
既然寻不见阿钦,她便想着,那就去最后见一面阿耶吧。他是她生前最后一个亲人,即便当年,他为了家族,终究是放弃了她。
为了寻阿钦,她已辗转多地,自然知道阿耶此刻身在何处。她便一路往北,再往雍州而去。在那里,她终于见到了阿耶。
他已是将死之人。
那晚是寒夜,北地风烈。云阳宫本就建在甘泉山高处,入夜更是霜寒侵骨,殿宇空旷古旧,不比长安宫阙的繁丽,只沿山造殿,粗朴肃穆。
寝殿内只点着两盏昏黄油灯,灯花噼啪,光色微弱,照得四壁沉沉。地上铺着粗糙的北地毡毯,久未更换,边角早已蒙尘。一侧设着素布无纹的简易屏风,另一侧摆着药炉与陶碗,冷涩药气弥漫殿中,散不去,也浓不起来。
殿内无半个人影,连近侍都被屏退在外,四下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卷枯叶,呜呜咽咽,擦过殿角作响。
阿耶躺在卧榻之上,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续。昏黄灯影落在他枯槁憔悴的脸上,往日执掌乾坤的威仪散尽,只剩油尽灯枯的颓然。阿英望着,竟险些认不出他。
她忽然想起极年幼时。那时弟妹未生,阿娘尚在,她难得能见阿耶一面。旧事多半模糊,唯有那一瞬暖意清晰如昨——她坐在他膝头,他温热掌心轻覆她脊背,温声问她近日可好好用饭。鼻端似还萦绕着阿娘身上浅淡的衣香。
榻上之人昏沉呓语,忽而自被角外伸出手,虚虚抓向半空,簌簌颤抖,低唤出声:“阿英!”
阿英心头一震,一时怔忡,竟疑心阿耶真的看见了自己。
可下一瞬,他又颤声唤出另一个名字,满是愧悔与牵挂:“阿玉!”
阿玉,是娘的小字。
阿英至此,忽然原谅了生父过往的一切。她明知他唤的或许是阿毓,却执意当作,是在唤她的阿娘。她大约,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放下的契机。连阿钦都困在执念之外,她也该试着慢慢释怀了。
可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携着九曲匆匆离去。天地间唯有清冷月色,一路照着两道虚无的魂影。
幸好有九曲在,幸好。
可转瞬她又满心愧疚——原来,自己也这般自私。
朔风穿殿而过,将她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如今西宫前殿早已废弃,新主不曾修葺这片旧朝宫苑。阶前荒草漫径,蛛网悬于朽柱,昔日帝王临朝的砖地上积着厚厚尘灰,几扇破窗空洞洞敞着,任由寒风肆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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