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1 / 1)
旧梦
腹内脏腑如被掏空,骨骼寸碎,呼吸欲断。我屏息强忍,任剧痛翻涌。
原来是鸩毒之痛。
痛感如附骨之疽,周身颤栗。念及阿英曾独自熬过,她能受,我亦能受。
我默默忍耐,似已习惯这般反复折磨。只觉灵识渐迷,肉身迟钝,不知尚在人间,抑或魂归何处?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魂悠悠如失魄,心滚滚似沸汤。
虚空中,神识茫茫,不见天地,不知何方。凉凉而行,云水飘荡。无日月,无星辰,万物似有还无,只偶有一缕幽风,悄无声息掠过。
不闻步履之声,不觉呼吸之重,肉身已被尽数抽离,仅余一缕飘忽魂息,融在混沌虚无里。
我飘飘荡荡,无凭无依,四野烟岚氤氲缭绕,身轻如絮,魂孤似影,前尘旧事渐渐淡去,心若空谷幽潭,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也不知飘了多久,周遭浓雾渐渐疏淡,昏昧朦胧之中,前方隐约浮现出一座古庙神祠,青砖黛瓦却清晰可辨,朱红大门半掩半合,隐在烟岚雾霭之间,于苍茫天地间静静坐镇,仿佛已在此等候了数百年、数千年。
我心神微动,缓缓朝着祠中飘去,在这无边无际的漂泊里,竟悄然生出几缕归意。
软风轻拂,我悠悠然飘进祠内。院中青石甬道寂寂无声,古柏苍劲森然,古旧香炉静静伫立,一缕香烟轻凝不散,绵长袅袅,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正殿正中,一尊神祇法像湮在尘雾之中,轮廓巍峨威严,眉眼身形却依旧混沌难辨,只静静矗立,似在等候故人归来。
殿中尘雾忽然清漾。未见风起,不闻声响,一道素色身影自法像旁缓缓凝实。
她一身浅青仙衣,不染尘俗,鬓边只簪一缕淡淡云气,双眸宁静看我。这双眼眸,这般沉寂如深渊的眼眸,甫一望着我,我便如魂体归位,神气清明。
我立时心知,她便是我的故人。
阿英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向我这缕虚浮魂影,眼底含着几分疼惜,又有久候故人终至的安然。
她微微擡手,掌心漫出一层温润柔和的灵光,似月华、似香火、似大地清气,轻轻托住我飘摇不定的身形,将我稳稳引向殿中。
“阿檀。”是等候了千万年的故人,轻声唤我。
那一声,将我万载流离的疲惫尽数酝透,再一字一字,缓缓抚平。
“你终究如约来了。”话音落地,殿内香烟骤然一盛,环绕在我周身,暖意漫入魂体,驱散了混沌漂泊的寒凉与空茫。
我望着她,脑中迟钝,又纷乱如麻。
想问她如何历尽尘劫,成了这一方寂寂守土的地仙;想问她为何这般急切,执意要送阿钦入轮回。可万千思绪缠在一处,到了唇边只化作断续的声息,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阿英,我……你……”
她缓步上前,立在我身侧,双眸沉静了然,似早已看透我心中所有纷乱与迟疑。
只见她单手轻挽,殿中香烟登时袅袅缠卷,如云如雾。
“也罢,阿檀。”她声音柔缓,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渐渐低柔散去,
“来,入我梦中吧。你我同根,一看,便会明白了。”
她指尖轻拂,烟岚便在我魂体外围笼出一层淡淡屏障,似琉璃,似月华。
“非你尘缘。”语声轻得如同风过香火,“只观其心,不触其形。”
话音落时,那缠卷的香烟忽又翻涌如潮,周遭古柏、青石、神像与朱门,皆在眼前缓缓融化、淡去,化作一片朦胧暖雾。
身下一轻,似踏空坠云,又似被温柔托曳。没有眩晕,没有惊惧,只觉魂体缓缓沉陷,坠入一片暖润无边的混沌之中。
风声在耳畔轻响,岁月倒卷,我又安身在殿宇之中。
意识像被浸在温软的棉絮里,浑噩难辨,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我,将我嵌入另一缕魂魄之中。那气息异常熟悉,如同穿越了千年万年的时光,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让我莫名觉得,我如浪荡游子,终于魂归故乡,灵魂安息。仅凭本能,虚浮晃荡,像一抹烟尘,又似一缕幻影。
我茫然四顾,周遭青砖铺地,殿门紧闭,小圆漆案,乌木长桌,笔架棋盘,浅色木筒。室外隐隐有槐叶风声,混着女子呜咽,不曾断绝。
榻上卧着一宫装女子,衣饰繁复,鼻尖朱痣欲滴,面色如纸。一枚青铜圆镜,静静覆在她胸前。
我浑噩的意识骤然微颤。眼前所见,原是阿英刚离世时的模样。恍然惊觉——我如今附着的,正是阿英的残魂。她死后魂魄里的过往,正一点一滴,在我眼前缓缓铺展。
“我死了吗?”灵识深处传来清冷淡漠的女子声音,像浸了寒泉的丝绒,裹着一层未散的混沌,带着刚从虚无中苏醒的茫然。是阿英。
我尚在怔忡,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魂魄不由自主地,更靠近榻上那具已然冰冷的身躯。她唇角残留着一丝淡青黑,顺着下颌线,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未咽尽的毒酒。
未等我细想,魂魄已不自觉跟着阿英的灵体,悠悠荡荡飘离原地,越过床榻,穿过素色屏风,再径直穿透那扇紧闭的厚重殿门,一瞬便立在了殿外。
快入仲夏,一丝凉风也无,林木深深,叶色蓁蓁。院里树影斑驳,悄无人迹,几盏宫灯悬在檐下,昏黄光晕漫溢在夜色里,檐角铜铃早被缚紧,再无半分声响。远处殿宇连绵,在墨色夜色里铺展着沉静轮廓,檐外蝉声愈显嚣然,反衬得庭院愈发死寂。低低的呜咽从耳房飘出,魂体微微一顿,便循着那断续的哭声,悠悠飘了过去。
房间狭小逼仄,仅容一桌一榻,一盏残灯在案头昏昏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身侍女装扮的年轻姑娘,正临榻对着一面半新不旧的铜镜绾发。她身着半新的青碧色绫罗襦裙,腰系浅素绦带,裙摆垂落得愈发顺直。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水光蒙蒙,垂眸时,满面皆是死寂的悲戚,唇角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线,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缓慢而认真地绾了垂云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小簪,无珠无翠,却收拾得一丝不苟、齐整干净。片刻后,她俯身从榻下拖出一只旧衣箱,轻轻掀开箱盖,从最底层取出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长绫。绫料素净无纹,被她轻轻一抖,便在昏暗中舒展开绵长一截,泛着淡淡的珠光。
“九曲……”灵识深处,耳旁响起细碎颤音,低哑、微弱,又裹着按不住的疼惜与涩然,像一缕将熄的烛火,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字字沉在心上,撞得魂体发颤。
我兀自心紧如绞,魂体已无声飘至她身侧,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按住那匹素白长绫,想要攥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可指尖径直从九曲的肩头、手臂透了过去,只穿过一片空茫,连半分衣料的触感都碰不到。再次探手去拦,魂影微微晃动,一次次穿过她的发、她的肩、她攥紧绫布的手,每一回都落了空,只捞得一手闷热无声的暗影,徒留满心无力。我无法控制魂体,只是徒劳地重复着,伸手、触碰、穿过,再伸手、再触碰、再穿过,明知无用,却不肯停下。
只见九曲捧着白绫,径直走到床边。她弯腰拖过榻边的矮凳,在床框横木下稳稳站定,擡手将白绫往木上一抛。白绫轻飘飘掠过床楣,稳稳搭住,两端齐齐垂落,垂在她身侧。
她踩稳矮凳,双手分执白绫两端,在颈前缓缓交错、打结,指节绷得发白,连指腹都泛了青。结扣系牢的那一刻,她缓缓挺直身子,双目轻轻紧闭,眼下的青肿仍清晰可见。
“大姊,等着我,别怕。”九曲嘴角展露一丝微笑,面色平静决绝。
“不要,九曲不要……”魂灵中,呢喃声沉闷而破碎,混着难以言喻的悲恸,却终究穿不透这阴阳之隔,连一丝一毫的阻拦,都做不到。
魂似轻烟,痛如刀割。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双曾水光蒙蒙的通红杏眼,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看着那身青碧色的襦裙,在昏黄的灯影里轻轻一荡,再无半分动静。
檐外蝉鸣聒噪,室内残灯如豆,四下寂然,唯余灯花轻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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