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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1 / 3)

中宫

自那夜阿英灵识在我原体之中现身又隐去,阿钦魂体便一日日好转,愈发凝实强盛。他素来淡然的眉目间,笑意渐多。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主动向黑白老爹讨教棋灵之术。七七与黑白老爹看在眼里,皆是欣喜,我心中忧虑,也随之渐渐消散。

时值仲春,大魏西宫之中并无繁花盛景,唯见断壁残垣,尘泥狼藉。可于我而言,有恩人在侧,故友相伴,更有小闲承欢膝下,这方天地已是人间至安。唯流民日增,终究是心头最大隐忧。

如今整个奉元城,草根树皮、糠屑、观音土早已被掘食一空,放眼望去,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他们不再是三三两两、稀稀拉拉,而是成群结队,扶老携幼,一路向东逃荒而去。

春风掠瘦水,北军依旧轮流驻扎,甲仗森列,戍守如故。军官按刀而立,神色冷峻,似在紧盯东方来路,又似只是对着满城饿殍,无动于衷。

我们如今俱缩在西宫前殿的横梁之上,无事绝不轻易外出。白日里小闲自在梁间安睡。待到夜里,他但凡生出一丝逃窜外出的心思,便会被我立时附体,乖乖伏在殿中横梁上,再不敢乱动。许是被我附身久了,他白日里也只知昏睡。我心中除了内疚,也别无他法,只暗暗盼着这乱世早日过去。

乱世流民之事已让我心烦意乱,阿英那夜托付阿钦的话语,也叫我近日来心中惴惴不安。

眼见阿钦魂体一日好过一日,我暗自盘算,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往阿英前世所居的中宫探一探。

本想唤上七七与黑白老爹同往,转念一想,此去不过是探阿英旧宫,并非涉险,人多反倒惹眼,便按下心思,决意独自前往。

月上中天,四下死寂一片,不闻半点鸟啼虫鸣。想来那些生灵,或是早已潜藏深眠,或已被流民掠食殆尽。念及此处,我只得暗暗轻叹。

我不再迟疑,当即敛声屏息,凝神将自身灵识缓缓附进小闲体内。

小闲兀自酣睡,即便卧在梁上,视线也比平日矮了大半截。

我浑不在意,舒展身形,自横梁轻轻一跃。此刻猫身的轻灵尽显无遗:我下意识张开肉垫,利爪微收,只在梁柱上悄无声息地搭了两三点,身子便如一团轻影,顺着弧度悠然滑落,落地时无一丝声响,只绒爪微触地面,便稳稳定住。随即利落跃出前殿,往北边残阶而去,转瞬已至西宫废墟。

春风依旧,月色依旧,西宫废墟却早已面目全非。

荒土裸露,破败狼藉。寸草不生,连半只蚁虫都寻不见踪迹。

我不敢在此多作耽搁,亦无心沉湎哀叹这乱世浮萍。当即敛神,欲捏诀施法。

我与阿英本是同根同源,寻回身前居所本是轻而易举。

正分出一缕灵识、凝神阖眼,欲施展黑白老爹与七七所授诀法,才骤然惊觉,如今困在小闲体内,一双前爪根本无法结印施法。

我下意识蹙紧眉,拼命回想当初七七与黑白老爹教我捏诀的模样。

“阿檀,这禁位无染术你多练几次,一定能学会的,别着急。”那时七七看我使诀,笑着安慰我不必太过急切。

“阿檀,你瞧,我们棋灵的法术,自有一套独家法门。”白老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我结印的左手,“我的手法与七七不同,不必太过拘泥指节形式,得换个运诀方式,操作性才更强。”

只见他左手虚握成印,右手时收时展,在掌侧上下左右快速翻飞,一边演示一边沉声教我口诀:“棋分经纬,气显行藏;灵照八方,迹落棋场。有迹可循,无影可藏,去!”

“记得同时一定要念口诀,必定事半功倍。”

当下我也顾不得许多,试着支起上身,两只前爪笨拙地比划着,一边在心中默诵诀法:“棋分经纬,气显行藏;灵照八方,迹落棋场。有迹可循,无影可藏,去!”

但见眼前虚空中漾开一圈浅淡的深木色光晕,竟与月色相融,朦胧难辨。千步以内,深木色棋线自虚无缓缓浮现,纵横交错,层层铺展,转瞬织成一幅神木色棋盘。棋盘低低铺在地上,纹路极淡,将整座西宫与周遭旷野轻轻笼罩。

我心下暗自庆幸,亏得是借小闲肉身施法,若以我原本魂魄之力催动,怕是早已被北边驻军察觉捉拿。

只是猫身灵力有限,也不知这禁位无染术能支撑多久。当即凝神铺开灵识,去寻阿英气息最为凝聚之处。

果然还不到一刻功夫,那浅淡棋影便渐渐隐去,归于虚无。

所幸我早已锁定气息最浓之处,也顾不得环顾四周,立即伏身贴地,闭目凝神,一心要探进阿英那身前中宫。

朔风如刀,风雪撞在墙上,呜咽低回。这声音我在前殿听了无数次,此处却要轻缓许多,不似那般狂烈。许是四围墙垣厚实,殿宇又封闭严实,才闷得如此沉哑。

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致已然不同。

身下青砖铺地,干净发亮。殿门紧闭,缝隙间凝着白霜。长方形直棂木窗并无雕花,只在棱格上糊了麻纸,霜花覆在纸面,将天光滤得一片惨白,正映着榻上那宫装女子,面色亦是一样惨白。

殿内生着炭炉,炉火却不甚旺,只银炭间隐有两三缕火光,将息未息。殿角分列两只大铜炉,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炭裂。

角落一只错金小铜炉亦是如此,青烟细浅,香气清冽。旁边立着一张小巧圆漆案,上置浅木筒,内插数十根干草叶,排列齐整;筒旁放着一只锦袋,两三枚沉色棋子,一本袖珍旧书,与一枚铜质挂盘。漆案下铺着两张锦织蒲垫。

旁侧一方乌木长桌,笔架横陈,零星散落两三只狼毫笔,一幅棋盘,几册旧书,半卷素笺并一枚铜镇。

斜对面设一张矮足乌木床,淡青色纱质床幔半垂半掩,斜斜落至阿英衣摆边。

她眉眼低敛,面色惨白如纸,只鼻尖一点红痣,朱艳欲滴。斜倚在榻边小几旁,微微倾身,一手提着铜酒壶,一手握着素白瓷杯,似要仰头饮尽。

身侧侍女轻颤一声:“娘娘,莫再喝了。”那侍女身着月白素绫襦裙,头上无珠翠,只挽了简单双丫髻,髻边各簪一支素银缠枝小簪。一双杏眼盛满担忧,怔怔望着阿英手中酒杯。

阿英眉眼未擡,一语不发,指尖微一用力,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缓缓把空杯搁在榻边小几上,杯底磕着木面,一声清脆闷响,刺破殿内死寂。

侍女声音越发哽咽,上前半步,轻轻扶住她微颤的手臂,低声劝道:“娘娘,此事真的不怪您。您也是身不由己,换作旁人,未必能做得比您更好。”

阿英依旧垂眸,只一声轻讥,笑意刺目:“九曲,不必安慰我。不过是我造孽太多,这辈子,便是下辈子,也不得好......”

最后一字还未落地,名叫九曲的侍女眼泪簌簌落下,沾湿阿英衣袖,她慌忙伸手捂住娘娘的唇:“阿姊,休要再说这般话!您只是为了老爷,为了陛下啊!”

话音刚落,院外已先响起侍女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给陛下请安——”

只这一声,阿英浑身微不可察一震。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端起茶壶,指尖微顿,仰头浅浅灌了几口,喉间滚滚翻涌,随手便将茶壶递与九曲,另一手已抓起青铜圆镜与口脂盒。镜面惨白,她飞快按了按两颊,拈起口脂淡淡一抿,动作利落得不见半分慌乱。鼻尖那点红痣,依旧艳得夺目。

一旁九曲手脚更快,几乎在同时便将铜酒壶与瓷杯拢起,推入小几暗格,再接过镜匣一并收好,轻轻扣合。

她持壶微倾,几滴茶水落在阿英袖间,转瞬沁入衣料不见;又往几案轻洒少许,取帕快速拭净。随即拿湿帕在阿英周身虚虚一拂,凑近轻嗅确认无酒味,瞬息之间,便将帕子递进阿英手中。

阿英还未来得及从榻边起身,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顿时风声大作,殿外寒气裹挟着凛冽风意一拥而入。

院中地面干爽无雪,几株松柏挺立两侧,墨绿枝叶凝着薄霜,遒劲枝干交错,在灰沉天幕下更显肃穆冷寂。风掠枝叶,发出低低呜咽。

阿钦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眉峰微蹙,眼底尚藏着未散的戾气,却在踏入殿门的一瞬,尽数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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