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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1 / 2)

坦白

“阿檀,我已无大碍,不必再日日耗损灵力为我稳魂。”

夜半更深,阿钦的魂识轻应我的灵念,语调里仍带着几分惯有的无奈,只是声线微虚,不似往日淡然。

我正凝神将灵力化作极细极柔的丝,一缕一缕织补他魂体上的微痕。幻境里的画面仍在识海中盘旋不去——那是他藏了七百年的执念,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抚平。

我只以灵识轻声应他,语气温软却执拗:“我灵力正无处安放,恰好为你温养魂体,你便由着我。”

自七七在前殿布过幻境,我们已在横梁原体中修行一载。阿钦的魂体,始终不稳。起初只是终日昏沉,魂息虚浮,我便日日以灵力温养。裂痕确在愈合,可我分明察觉,他魂息之下始终压着一股暗流——那是幻境撕开的伤口,未曾结痂,不过被他强行按捺。如今我的灵识日益深厚,他魂体上半点微末波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轮回一事,我再也不敢轻易提起。

正凝神修补,先前护魂时察觉的异状忽然浮上心头。那缕始终伴在他魂中的温软灵息,日渐清晰。沉吟片刻,我以灵识缓缓问道:“阿钦,我察觉你魂中藏着一缕外灵,与你相融已久。你七百年未入轮回,魂体尚能保全,莫非……便是它在护你?”

横梁里静了许久,久到殿外风声都似顿了一顿。我几乎以为他不愿回应,才听见他缓缓开口,声音裹着化不开的疲惫:“阿檀,你看得太细了。我魂中确有一缕温软气息,只是岁月太久,前尘模糊,我只当是残魂自固,从未深思。”

他话音微顿,魂影骤然一震,如被锐器刺入神魂,声线微颤:“那日幻境……父皇的模样,我至今闭眼便见。我恨了宇文泰七百余年,我以为……一切都是他的错。”

“可幻境不会错。”他声音沉了下去,只剩一丝涩意,“阿母的死,他本可拦,却没有。”

余下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我能清晰感觉到他魂息剧烈波动,如狂风中的烛火,刚愈合的裂痕又泛起细碎微光,似要再次崩裂。我连忙放缓灵力,将他魂影轻轻裹住,如护一件易碎珍宝,不敢惊扰,只以灵识静静相陪。

阿钦沉默了更久,久到殿外月色移过窗棂,光影在檀木上流转反复。他的魂影渐渐平复,却仍透着沉沉滞重。许久,灵识中才又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这一年昏睡,我常看见阿母的背影。依旧看不清她的脸,连她泣诉些什么,也听不分明。可我看得清楚,一直都清楚……”

“我不该恨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里无半分激烈,只剩一片自嘲,“我护不住她,也不敢恨。到头来,最该恨的,应是我自己。”

“轮回又有何用。不过再添一场身不由己。”

我心中大恸,喉间似堵着棉絮,只以最轻柔的灵识缓缓抚过他魂影,声音轻得像月光落于魂上:“阿钦,你只是太怕了。因为太怕,是以自苦。”

他魂影骤然一滞,淡白魂光微缩,似被道破藏了七百余年的怯意,连浮动都慢了半拍。

我狠下心肠,轻声继续:“你只是怕,即便恨,也改不了结局。所以才转头恨自己,好像恨了自己,这桩事便还有个归处。”

“可你要知道,爱是恨之极。你这般苛责自己,从不是真的怨怼,只是太爱阿母,孝心至诚——诚到极致,才因护不住她,转而怪罪自身。”

“你这七百年煎熬,从不是恨,而是放不下阿母的爱别离之苦,是求而不得的憾。”

我顿了顿,声软却沉:“阿钦,世人各有前因,各有果报。你将一切因果尽揽自身,是痴心;又以自苦缚住自己七百余年,是自缚。”

“痴尚可叹,缚最可惜。你守着一份放不下的苦,却把真正该记住的前尘温情,都忘了。”

顿了顿,我放轻声音,近乎叹息:“你这样怕……也辜负了阿母,那日为你落的泪。”

他分明在拼命敛摄神魂,死死攥紧翻涌的痛楚,不肯泄出半分,可指尖凝成的虚影仍控制不住地发颤。那股沉滞之气刚要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按回魂体深处。

待他再擡眼时,魂息动荡已散大半,只剩掩不住的疲惫,眼底那点残存的微光,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催动灵力,轻柔却不容分说地裹住他虚浮的魂影,细细稳住他溃散的魂息。直到他魂体渐趋安稳,那缕将散未散的微光重新凝住,我才稍稍松气,心底却漫出一阵涩涩的懊悔——方才实在情急,竟直戳他最痛处,险些害得他魂体再裂。

定了定神,我才以灵识温声轻问:“阿钦,你曾说最怕遗忘。如今都记起来了,便再也不是空落落的了,对吗?”

殿外月色轻漾,覆在他魂影上的微光愈显温软,也愈显单薄。

他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发哑,竟带着一丝醒悟:“是啊……我最怕的,本就是遗忘。如今都记起来了……心便不再空着了。”

他一语方落,我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望着他依旧黯淡的魂影,终究还是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阿钦,你老实同我说……此刻,可好受一些了?”

他良久未语,只轻轻叹了一声,声线里仍带着未平的涩意,却多了一点安定:“至少……不再是个老野鬼,空飘七百年了。”

我心头一软,念头一转,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轻声追了一句:“你这般又怕记起、又怕遗忘……往后,可会也忘了我们,忘了我?”

他沉默片刻,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又含着一丝浅淡无奈的笑意:“阿檀,你这丫头,倒真是实木疙瘩。”顿了顿,语气轻缓却笃定:“我又不会轮回,只要不曾灰飞烟灭……大概,都不会忘了你,忘了你们。”

我心头微热,险些笑出声,又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七七与黑白二老,只得强忍笑意,默然不语。

月色倾泻入殿。

我见阿钦体内沉晦似有松动,魂息之上渐泛起一缕清辉,而那源自阿英的灵息愈发柔和,悄然隐入他魂体深处。那时的我尚不知,日后这般沉重谶语,竟也会落在我一介小妖身上。只心中微动,不觉脱口问道:“阿钦,你可愿再与我说说你的发妻,宇文氏?”

话音落下,我已微悔。阿钦魂体方才安稳,我却又引他触碰前尘,未免太过唐突。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她很好……一直都好。是我不好……连她的小名,都记不起了。”

我心头猛地一酸,一股滚烫的涩意直冲眼眶。前尘碎片与现世光影在识海中轰然相撞,翻涌的酸涩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再也按捺不住,灵识凝作声线,轻却字字铿锵,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钦,你不用记。她一直都在。你魂中护了你许多年的那缕灵息——就是你的发妻,宇文云英。她小名,叫阿英。”

话音落下的一瞬,阿钦魂体之中,那股本已蛰伏的灵息骤然炸开清辉,如月华倾泻、星辰坠影,将他整道魂影轻轻托起,又在一息之间温柔敛去。

“阿钦你……”

“阿英……”

我与阿钦同时开口。他似也察觉自身异动,低低一叹,喃喃自语:

“阿英……原来是阿英啊……”

便在此时,我的灵识之中,轻轻掠过一道清丽女声:

“阿钦……”

我灵识微颤。这声音熟悉得像刻进骨血,仿佛千万年来本就这般伴我身侧,又仿佛隔了天涯,只一念,便归身旁。我险些落下泪来。

“英妹……”我听见阿钦低低唤着,恍如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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