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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1 / 2)

战役

——“阿钦,你还记得渭水吗?你还从未与我说过。”

——“渭水?”

——“约莫记得吧,有些熟悉。”

——“只记得风紧,胸也闷得慌。”

——“不是好记忆。”

阿钦那低沉发闷的声音,还在我脑海里盘旋回响。我暗自懊恼,竟把要来渭水灵识探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当即我不再迟疑,伏在尘土间的身子微微一凝,便闭目凝神,将灵识自橘猫躯壳中全力铺开,如无形巨网横卷四方,东极渭曲,西抵陇州,南际虢州,北跨坊州,方圆二百四十里,尽在一念之间。

灵识如漫卷的轻烟,顺着微凉的夜风,一寸寸渗入脚下黄土,向着渭水沿岸无尽蔓延。

我要循着这方水土残存的旧息,溯回往昔岁月,追根究底——究竟是何等过往,才让阿钦只一提及,便只剩风紧、胸闷,连完整记忆都不敢触碰。

我甫一凝神,识海中便映出南边大魏西宫宫墙内人声鼎沸,呼喝怒骂混着器物碎裂之声,此起彼伏。我凝目南望,只见肃穆宫墙绵亘数十里,青灰墙面,夯土包砖,森然矗立。

正中楼门巍峨高耸,檐角铜铃垂落,匾额高悬。宫门两侧阙楼对峙,飞檐翘角直指云天,廊庑曲折回环,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这般堂皇宫阙之下,却是兵甲冲撞宫门,内侍宫人四散奔逃,哭喊与呵斥搅成一团。

更远的东南街巷,人心惶惶,百姓尽皆关门闭户,却仍挡不住杂乱的脚步声、抢夺声、犬吠人嘶,一片仓皇乱象。

我疑心陡起,还未思及缘由,识海更东之处,便已传来大地隐隐震颤。那震动沉沉重重,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我沉心静望,只见远处铁蹄列阵,甲胄铿锵,戈戟如林,中军四面簇拥着一面威风旌旗。我竭力想看清楚旗上字迹,景象却终究不甚分明。此景恰在我灵识覆盖的最东端,以我此刻所在位置,终究难以辨得真切,只能再往东行,方能一辨分明。

我急欲知晓数百年前渭水之畔究竟是何等战事,当下也不犹豫,果断退出识海,魂驭猫躯,往东轻身疾驰十余里地。

所幸猫小脚快,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已行至奉元城东阪,我寻了处高坡密林,伏身隐入土间。

等我再次凝神闭目,沉入识海,东面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清晨光景,而是日头正午,光天之下,一面金线绛色大纛烁烁闪耀,正中斗大一个“魏”字,旁侧署一个“高”字,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我不及细想,已被旌旗周遭景象深深震撼。渭曲旷野之上,无数铁骑步卒列成大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甲胄如冰河凝霜,戈矛似寒林丛生,旌旗连绵如云,从渭水之滨直漫天际。

阵前骑士往来驰骤,传令之声此起彼伏,士卒肃立无声,唯闻马蹄刨地、甲叶轻叩,汇作沉浑如雷的潮音。

虽未鸣鼓开战,那股如山如岳、压城摧云的威势已席卷四野,连天地都似被这雄武之气镇得微微低伏。

我心下暗疑:这般大兵压境,怎不见另一方兵马?难道尚在途中,未至战场?

当即全力舒展灵识搜索,终于在渭曲浅滩西侧,距大阵约十里之处,望见了一队稀稀拉拉的人马。阵型散乱,不成章法,旗帜歪扭,戈矛斜挎,甲胄亦不整肃,看上去全无军纪。有人松垮伫立,有人东倒西歪,队列断断续续,一眼望去,不过寥寥数千之众。

我凝目聚力,想辨清那歪扭旗面上所书何字。

风卷着旗角,忽的一展,污痕与褶皱间,那字迹终是撞入眼底:“魏”;另有一面稍小些的残旗,在风中勉强撑开,依稀可见“安定公”三字。

我心下大惊,虽然阿钦前世宿敌是宇文泰,可他二人终究同属大魏,大敌压境,莫非东边大军就是昔日柔然之军?

不,断不会是柔然之兵。我敛去心头惊乱,暗自思忖。

两军旌旗之上,皆赫然绣着一个“魏”字。

若说是叛军谋反,既已兵戎相见,又怎会依旧奉魏为正朔?

可若不是叛乱……难不成,是两军对垒,托词伐异,实为内斗?

这般推想下来,处处都通了。

阿钦曾与我坦言,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帝王。想来这场大战,便是那高姓将领率军,与宇文泰所部相互攻伐。

一念及此,昔日大魏西宫之中那些混乱不堪的景象,便也豁然有了解释。

可看那宇文泰麾下兵马稀稀疏疏,少得可怜,倒真像个不擅兵事的权臣。

照此情形,此战岂不是高姓将领必胜,顺势成为执掌大魏的新臣?

可若高氏真的大胜,日后哪里还有宇文泰立足之地?

不对……此战,定有蹊跷!

我几番推演,终究摸不透其中关键,只得静下心来,暗暗观望两军态势。

日影西移,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东侧大军渐渐按捺不住,隐隐有全线西进之势。

再看宇文泰所部,不过寥寥数千,还多是老兵残卒。双方强弱悬殊至此,若真正面硬拼,西军定然一触即溃。

果不其然,那帮老弱残兵略一接战,便掉头向西奔逃,溃势狼狈。东侧大军见状,更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眼见西军一路溃散至一片狭长的芦苇沼泽,我心中骤然一动,凝神细观地势。

那沼泽横阔不过数丈,堪堪容得三五骑并肩驰过,南北却蜿蜒绵延数里,两侧芦苇丛生、泥泞陷脚,步兵单列穿行尚且局促,大队人马一入,势必拥挤难行。

他们……莫非想将东军诱入沼泽,再分头截杀?

我忙凝神细看,想探清芦苇荡深处是否伏有兵马、人影幢幢,奈何灵识所覆终究有限。我在识海中竭力分辨,扫了又扫,却依旧一片模糊,辨不真切。

我尚不及细察,便见东军前锋已然冲进芦苇丛中。不过瞬息之间,四周便爆发出震天呐喊,四下里齐声高呼:“高欢必败!高欢必败!”

我心神骤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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