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1 / 2)
渭水
春去秋来,自那日前殿引阿钦观过幻境,他的魂识便添了几分隐隐不稳之势。恰逢乱世,流民日渐增多,乱象渐生,众人商议之下,索性一同缩在我原体之中,借这一方安稳,闭门修行度日。
至于小闲,眼下暑气刚散,这小家伙白日里日日蜷在旧梁之上,沉在自己的春秋大梦里,睡得昏昏沉沉;可一到夜幕降临,便精神抖擞,在废墟之中撒欢胡闹,翻来覆去没个停歇。
我们这般日子过久了,也早已习惯了他黑白颠倒的性子。每日等他沉沉睡去,众人便轮番渡些灵气与他,默默护他周全。
小闲天生便有刨地挖洞的本事,浅些的土坑、深些的地xue,它都能轻轻松松掘出来,毫不费力。这世间的虫鼠蚁类,更是没一个能逃过它爪下。白日流民虽多,夜里倒还算安稳,是以在外闹腾的小闲并未受到半分影响。渐渐地,只要他不再像深冬那般招惹毒蛇、自寻凶险,我们便也由着他随性闹腾。
此间乱世愈烈,北边不远处即是军队日夜驻扎,周遭人烟日渐稀疏,那座旧殿也跟着彻底冷寂下来。
旧殿白日流民往来,尚有人气;一入夜晚,便阴气森森,四下空寂。残垣断瓦仅能勉强遮风,却挡不住满目荒凉。
起初偶有人敢来夜宿,到后来竟再无人敢近前。殿宇孑然孤立,渐被世人遗弃,在乱世之中,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殿中那根旧木横梁,仍静静卧在殿间,与残破殿顶一道,勉强撑着整座旧殿不至倾塌。
经岁月浸润,它愈显朴拙沉厚,瞧来与寻常古殿旧梁并无二致。
只在日光斜照之际,才隐约可见木纹深处似有流光暗转,淡淡清辉在纹理间缓缓游走。可待凝神细看,又似一切皆无,只当是光影晃眼的错觉。
若有人自殿顶向下望去,便会发现梁上一处不显眼的转折处,放着一只破旧灰托盘,色泽古朴陈旧,旁侧还有一只深口大碗。再仔细瞧,竟有半只橘猫头露在碗外,正蜷在里面呼呼打盹。长久凝视之下才恍然惊觉,那托盘原是一方棋盘,那大碗,竟是个棋盒。
夜半时分,我正为沉眠中的阿钦修补魂体,忽有一道温润声音传入我灵识中。
“阿檀,我看阿钦魂体浮动莫名,时好时坏。”是七七在与我灵识传音。
我指尖凝着的灵力微微一滞,轻声叹道:“是啊,七七,这都过去三个多月了,他还是这般时常沉眠不醒,我……我实在放心不下。”
心底那股不安压了许久,此刻对着七七,便也不再遮掩,尽数吐露了出来。
“阿檀,不怕啊,有白老爹在,必不会让阿钦一直这样的。”白老爹也分出一缕灵识加入了谈话,声音沉稳温和,“他七百多年一直以为自己遗失了生父的记忆,心里难免受些打击。不过阿钦性子坚韧,断不会伤到根基的。”
“老白说得正是此理,”黑老爹也跟着开口,浑厚的灵识轻轻漾开,“依老夫来看,此次幻境对他的影响,倒也绝非坏事。”
“五爹爹,这话从何说起?”我心下惊疑,急声追问,语气难掩焦灼。
“阿檀,”黑老爹缓声安抚,“他今日肯直面旧事,已是最难的一步。心结既开,往后自会慢慢疏解,断不会再沉郁下去。”
“五爹爹,七爹爹,阿钦这般终日昏沉,当真会慢慢好起来吗?”七七轻声问道,满是忧心。
“你们关心则乱。”白老爹劝道,“阿钦定会好转,莫要打扰,让他自行平复便是。”
“阿檀,七七,你们看。”黑老爹指着阿钦魂体上一缕淡淡荧光。那光华极淡,时隐时现,若非凝神细看,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如我所料不差,这缕灵息,应当是出自阿英。”
“没错,老黑说得是。”白老爹应声附和,“阿钦若真是神魂重创,阿英的灵息断不会这般微弱。给他些时日,他自会慢慢好起来。”
黑白老爹所言确有道理,若阿钦当真神魂危殆,阿英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定第一个出手相救。
自上次幻境之后,我便察觉那缕灵识早已与阿钦魂体相融多年。
想来我们先前推断并无差错,定是阿英一直暗中护持,才让他魂体数百年来安然无恙,未曾魂飞魄散。
可我心中疑云未散,阿英既在,又为何始终不肯相见?
我思忖半晌,终究猜不透缘由,索性不再多想。
如今看来,阿钦好转不过是时日长短之事,我且放宽心,静待他慢慢恢复便是。
横梁间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已闭目安歇。我转头望向旧窗外的月色,忽然惊觉,自己许久未曾独自踏出大魏西宫,连那片宫殿废墟,也已是许久不曾踏足。
心中悬着的石头既已放下,念头一起,竟忍不住想出去走走,看看宫外如今是何等模样。
我静静望着阿钦沉入识海,七七与黑白老爹也已深眠,便趁这间隙,自原体中脱开,只凝出一道虚影,悄无声息飘出了宫外。
我化形之后,便一直拘在大魏西宫,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如今乱世流离,流民遍野,虽是深夜,却月朗星稀,天地间一片清朗。渭水北岸偶有驻军南望,我这道单薄虚影立在平芜废墟之上,定会被一眼识破。
我四下一扫,心中蓦地一动,当即凝神闭目,将灵识轻轻铺展开去寻小闲。
下一刻,识海中便清晰映出了一只顽皮橘猫的身影,它正伏在南面断壁残垣之间,整个身子紧紧贴地,后臀微微拱起,尾巴绷直,横压在尘土里,连一丝晃动都无。只偶尔按捺不住猎意,轻快地绕半圈,又立刻缩回去藏好。一看便是在屏息凝神,等着捕鼠或是其他小活物。
我低低一笑,虚影微颤,瞬息间便将自身灵识尽数沉入小闲体内,彻底附身于这只橘猫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以灵识附入外体。甫一入体,便觉一道懵懂微薄的魂识被我霸道挤开。想来小闲本就未曾开化灵智,我忙以灵识轻轻裹住那缕微弱意识,不过片刻,它便温顺沉眠。
我举目四望,眼界骤然被压得低矮宽阔。砖瓦石块大得像小山,荒草高得能遮去半个视线,即便竭力仰起脖颈,也只能望见半截塌墙与斜斜垂落的月光。
可夜半月色之下,我的目力却变得异常深远,无需刻意散开灵识,便能清晰望见远处渭水之景。
渭水浅流东去,滩涂半露,水势清瘦,不复往日浩荡。
秋风卷着尘沙掠过河面,只余一脉细流,月光洒落在水面,碎作玉玉斑斑。
我正要迈步前行,险些被脚下砖瓦绊倒,竟忘了是四爪着地。肉垫触在冰冷砖石上,触感又硬又清晰,连一粒细沙硌着脚掌都分外明显。
我暗自失笑,试着重心压低,一前一后挪动四肢,尾巴不自觉微微翘起,帮着稳住身形,不多时,便也走得稳当,不再似醉汉般踉踉跄跄。
往东南便是奉元城,若要去往繁华地界,便得向东而行。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百姓连饱腹的粮食都没有,若叫他们见着一只猫大摇大摆沿街而过,我便是真有仙法在身,怕也要被当场捉住,填了他们的肚子。
可若是往西,地界更为荒僻,流民只会更多,这般前去,与自投罗网并无二致。
这般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偷溜出宫,连一处能自在逍遥的地方都没有。
唉,天下之大,竟容不下一只小小的猫。
也罢也罢,北望渭水,南瞻终南,能在这乱世之中,安安静静望一眼山河青绿,便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这般想着,我便学着小闲平日蹲坐的模样,将两只前爪温顺收进腹下,安安静静伏在微凉的尘土里,一动不动,望着眼前渭水悠悠。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