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1 / 2)
入梦
黑老爹终是对阿钦提起了看幻境之事。
我心中顿时泛起阵阵忐忑,思绪乱如缠丝,剪不断,理还乱——既怕阿钦干脆利落地拒绝,寒了黑白老爹的心意;又怕他应下后,被幻境里的真相戳得神魂俱裂。
正这般心神不宁、思绪翻涌之际,便听阿钦那温润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既无迟疑,也无勉强:“也罢,那就一起看看罢,总不能辜负你们一番操劳。”
听闻阿钦这般坦然应下,我心头反而越发不安。
他已孤身为鬼魂数百年,心性再稳,也未必扛得住前世至亲带来的刺痛。若幻境一出,他骤然受不住冲击,神魂再遭重创,我们便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念及此,我指尖微滞,竟连催动幻术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擡头望向阿钦,他已转身轻跃上横梁,风轻掀衣袂。他漫不经心拢了拢衣摆,屈膝半坐,一手懒懒搭在膝头。黑白老爹也随即跟上,稳稳落坐梁上。
小闲本就缩成一团蹲在横梁角落,先前安安静静瞧着下方众人议事,此刻见阿钦与黑白老爹跃上来,当即支起后臀,毛茸茸的尾巴一竖,颠颠地就往阿钦怀里钻去。
阿钦无奈轻笑,只得放平屈膝的腿,将小闲稳稳揽入怀中,任由它在怀里拱来拱去。那笑意很淡,落在眼底,却未及深处,反倒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一时怔怔出神,竟有些失了神,脑海空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檀,七七,快上来!”黑白老爹出声唤我,阿钦也含笑颔首,望向这边。
我立时回神,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七七。他亦对我轻轻点头,两人便先后轻跃,落至梁上。
尚未坐定,七七温和的笑声已轻轻响起:“此番幻境,便由我来布吧。许久未曾动用法术,正好舒展一番。”他话音微顿,侧头时眼尾微扬,极快地朝我悄悄眨了眨眼,示意我安心。
我心头一暖,瞬间安定下来。七七总是这般,不动声色便解了我的窘迫,细致又体贴。
众人皆点头同意。
只见七七缓步上前,广袖轻扬,指尖凝起一缕淡灰色微光。
他指节错落,飞快撚诀,动作行云流水。随着指尖流转,殿内光影渐渐变得朦胧柔和,周遭气息悄然沉定,一层轻薄如烟的幻境,正从他指端缓缓铺开。
光影漫卷,自殿中弥漫而上,待光芒落定,眼前不再是黄昏落日下的颓败旧殿,俨然已变为七百多年前的堂皇中宫。
殿内正是盛夏时节,软毡铺地,榴花灼灼似火,草原风情的陈设昭然可见,一道草原装束的少女身影在我们眼前渐渐清晰——正是先前灵识探境时窥见的那一幕。
我忍不住悄悄去看阿钦的神情。
他身子微微后倾,单手撑着横梁,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顺着小闲的软毛,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偶尔垂眸揉一揉怀里的毛团,对幕中之景显然提不起太多兴趣。可我分明看见,他顺着毛的指尖,节奏略有些杂乱,不似平日那般从容。
远处传来轻浅靴声,混着几声犬只低吠,一道深绛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正是幻境里的帝王,阿钦的生父。
我再擡眼望去,他先前散漫不耐的姿态已悄然收敛。肩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目光从旁处移回幻境,定定落在那中年帝王身上,眉峰微擡,怔忡之色缓缓漫开。
我的心也不觉跟着提了起来。
他望着那道身影,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连呼吸似都慢了半拍。
“还这么喜欢玩壶盖?”一道沉稳男声缓缓响起,正是幻境里他的父皇,在试探那位柔然公主。
我依旧一瞬不瞬凝望着阿钦,生怕漏过他分毫神情变化。
他眉头微微蹙起,幻境里柔和的光影落在他微仰的脸颊上,明明灭灭。先前那散漫不羁的神态已然淡去大半,身子不再随意倾斜。双眸沉沉凝在幻境之中,只剩指尖还下意识摩挲着小闲的软毛,力道比先前重了些,惹得小闲轻轻“呜”了一声。
我心口微涩,只在心底轻轻一叹。
幻境并未停歇,昔日公主已开口质问前朝皇帝。皇帝却只淡淡回避:“琐事罢了。”
他指尖的摩挲渐渐慢了,连小闲蹭着他掌心撒娇,都没能让他分神。他目光已锁在生父身上,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心跳加快,不自觉为他揪心。
阿钦,你生父才开口解释,你便乱了心神。往后那些字字句句,你又要如何承受?
若有一日你终于明白,你真正执念的从不是宇文泰,你还能撑得住吗?
幻境未停,我紧紧盯着阿钦,他身形不再慵懒,喉间轻轻滚动。直到少女口中,吐出“废后”二字——那是他的阿母。
阿钦瞬间挺直脊背,唇线紧抿,抚着软毛的手蓦地顿住。
我生怕他神魂受伤,当即悄悄使出灵识探他灵息,所幸魂魄尚稳,仅有轻微浮动,我稍稍放下心,却依旧提着神,一刻不敢放松。
幻境仍在缓缓铺展,他一瞬不瞬盯着幻境内的两人。
旧皇的解释越描越乱,新后怒极掷壶,撞翻几案上的花瓶,刺耳碎裂声骤然炸开。
我心头一紧,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只见阿钦手指微顿,指节泛白,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滚。他灵息似有轻微波动,在他神魂间隐隐流窜。
我心口擂鼓似的跳得急促,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他紧绷的心神。
只见幻境中的皇帝尚在徒劳辩解,少女却径直拆穿他的谎言,撕下他的面具。
阿钦手指微攥,幻境光影落在他脸上,照得面色一片惨白,耳尖却不受控地泛出薄红。
他眼睫微颤,视线下意识偏开一瞬,又强撑着硬生生拉了回去,眼底竟翻涌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竟是厌恶?
我望着他,心口骤然漫开一阵钝钝的痛楚,满心只余难过和害怕。既怕他灵魂受创,又怕他要亲手解开这七百余年早已冰封的执念。
我几乎要脱口对身旁七七道,别再布幻术了,快停下。可话到唇边,终究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阿钦还在盯着幻境,幻境中,新妇与旧皇的对峙已然彻底铺开。
她步步紧逼,声声咄问。那帝王节节落于下风,面对这般绝望控诉,只一味沉默,半晌无言以对。新妇愈发声色悲愤,句句诛心,字字含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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