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源(1 / 1)
渊源
七七立在梁下,耐心等着阿钦开口,周身气息沉稳,似在无声安抚,怕太过急切,反倒惹得阿钦抗拒。
只见阿钦眉峰拧了一瞬,那褶皱浅淡得如被风拂过,转瞬又舒展开来,可我灵识敏锐,分明捕捉到他魂息微微一动,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只觉心突地被提起,莫名不安——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不愿再提及探境之事?
七七似是察觉到气氛微僵,复又转头看向我,上身微微侧着,似漫不经心般提声问道:“阿檀,你可还记得咱们因为阿钦,一起探境之事?”
彼时我正背对着七七,与他相距约有数丈,看似观棋,实则耳尖都悄悄支棱起来,将七七与阿钦的每一声动静、每一次气息起伏都悄悄收在耳中,连阿钦那丝微不可察的魂息波动,都未曾漏过。
听得他这般状似无意地问我,我肩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脊背微僵——我怎会不记得?那两次探境,一次被阿英的灵识所伤,修为大损;一次与众人同往,窥见阿钦前世的碎片,更引动他魂体动荡。阿英的存在、我与她同根的隐秘,此刻都压在我心头,沉甸甸的,无从言说。
旋即我敛去局促,装作刚从棋局的沉思中回神的模样,慢悠悠转过身来,目光却下意识地先朝横梁方向的阿钦望了过去——我想从他神色里,寻出一丝端倪,看他是否真的不愿提及。
只见他已轻快跃至梁下,衣摆带起一缕浅弧,又轻轻落下。他朝七七走近,脚步轻缓却利落,先朝七七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的笑,随即目光转过来,稳稳落在我脸上,眉梢舒展,神色坦荡,似无半分不快,连魂息都恢复了平稳。
此时黑白老爹也趁势放下手中棋子,指尖在棋盒边缘轻轻一顿,两人飞快地互递了个眼色,眉峰都微挑了挑,眼底也藏着几分不安——他们同我一样,怕阿钦拒绝,怕这番筹谋付诸东流。
我看着他舒展的眉梢,悬着的心又蓦然一松,连呼吸似都变得顺畅了些。我垂眸略一沉吟,视线在衣摆的纹路间顿了两秒,压下心头的纠结,再擡眼时,目光先扫过七七温和含笑的眉眼,又缓缓落回阿钦平静坦荡的神色上,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七七,你是指我曾两次灵识探境后,修为大损之事吗?”
我缓步朝七七与阿钦走去,黑白老爹见状,也索性丢下棋盘,几人前后脚聚到了梁下,无形之中,形成一股温和的暖意,似在默默安抚阿钦,又似在给他底气。
七七指尖轻叩扇面,温然望我:“正是。阿檀,说的便是你那次误入幻境、修为大损一事。”
话音稍顿,他又转向阿钦,缓缓解释:“那时阿檀深陷幻境,我们一时无措,被幻境之力震回前殿。未料竟引得你魂魄动荡,我们拼力维系,也只堪堪护住你的魂体不散。幸而阿檀及时赶回,后面的事,便都是大家亲历的了。”
阿钦眉心微蹙,颔首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你们莫再为我这般大费周章。我已在殿中徘徊数百年,早习惯了这般闲渡岁月,如今又有你们在旁相伴,轮回一事,我本就无心强求,你们也不必再执着。”
他稍一沉吟,语声又沉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困惑:“我只是在想,阿檀不过以灵识探境,为何会深陷那般险境?而我,又为何会突然魂体不稳?我们之间,难不成真有什么牵连?”
我心猛地一沉。该如何同阿钦开口?我独自探境时,曾被阿英的灵识所伤,此事已是难言之隐——阿英隐在暗处护他数百年,个中缘由我尚未弄清,怎敢轻易揭她踪迹?更何况,我与阿英前世同根一事牵连太深,眼下首要之事是引他去看生父幻境,委实还不是道出阿英的时机。
我低头咬唇,心思飞转,急着寻一个妥当的说辞,既解他疑惑,又不提及阿英。就在这时,我灵识末梢又察觉到那缕熟悉的温和灵息,似从阿钦魂体中悄然透出,转瞬又隐去——是阿英,她竟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我们的谈话,连阿钦的困惑,她都看在眼里。
只听七七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恰好解了我的窘境:“阿钦,你心中所虑,也是我这几日百思不解之处。”
他复又转头看向我:“阿檀,你可还记得,当初跌入幻境时,曾提起见过一处仙境?”
被七七这么一提醒,我顿觉醍醐灌顶,心中暗暗感激。他心思缜密,只一句话便将话题引向“散尘灵官之墓”,既避开了阿英的隐秘,又能顺势铺垫伏笔,实在周全至极。
我连忙擡头应道:“七七,多亏你提醒,我险些都忘了。我前后两次踏入幻境,一次独自,一次与大家同行,灵识都曾恍惚间误入一处仙境。”
说着我转向阿钦,轻声引他回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阿钦,你还记得吗?我刚化形那阵子灵识大损,曾与你说过,我似是坠入过一处仙境。如今想来,我只依稀辨出那是座仙墓,旁的……便一概记不清了。”
阿钦微微侧首,春日斜阳自破旧西窗间零碎洒落,片片落在他颊侧鼻翼,光影明灭,神情叫人看不分明。他沉默片刻,才轻声一叹:“是啊,阿檀,你同我提过。你怎忘了,那时你还说,那墓碑上刻着,散尘灵官之墓。”
“散尘灵官之墓……”被阿钦这般提及,我瞬间一懵,舌尖下意识地跟着轻念这几个字,脑中沉寂已久的碎片竟被悄然唤醒。
耳畔似有软风拂过,缕缕仙音缭绕其间,正轻轻抚平我心中的焦躁与痛楚。一方玉凝碑身静静立在云雾之间,碑上字迹清隽古雅,“散尘灵官之墓”几字若隐若现,我目光一触那字迹,顿觉神安心平,心底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抚慰——那感觉,竟与阿英灵息带来的暖意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悠远,似是刻在我灵识深处的羁绊。彼时灵识深处的钝痛,也在这暖意中慢慢变淡,直至消散。
耳边又有悦耳仙音轻回,却模糊不清,似在柔声问答,却辨不清字句,任我凝神细辨,也抓不住半分真切。那些碎片太过朦胧,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醒后便只剩一片朦胧残影。
我盯着他,喉间一顿,半晌才轻声道:“是啊……我见过那方碑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说着,我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阿钦,多谢你还记得,那碑上确有‘散尘灵官’的字样,我却忘记了,看到那字迹,我只觉心中安宁平静,可任我如何回想,怎么也记不真切。”
阿钦瞧着我神色间的茫然无措,眉目愈发柔和,轻声回我:“无妨,我那时还打趣你,不定那仙官,就是你的前世。”
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七七温润柔和的声音,没有半分急切,反倒带着几分笃定:“阿钦,你同我想到一处了。”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软扇,指尖轻轻拨弄扇面,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又补充道,“我也觉得,那散尘灵官,与阿檀的前世定有莫大关联。说不定,阿檀两次探境遇险,也与这仙官渊源有关。”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黑白两位老爹,手中软扇轻摇,语气轻快又从容:“五爹爹,七爹爹,你们以为如何呢?”
白老爹正站在阿钦身侧,指尖轻轻抚着颌下长须,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缓声开口,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深思:“以阿檀两次误入幻境的情形来看,她与那梦中仙官,渊源定然不浅。不过,这终究是阿檀的前世旧事,那仙官既已仙逝,当下便暂且放下不提罢。”
说罢,他又垂眸思索片刻,目光先落在阿钦脸上,又缓缓移到我身上,语气愈发郑重:“阿檀,你两次入幻境,皆与阿钦的前世有所牵扯。无论你是有意探寻,还是无意闯入,终究是跌入幻境、修为大损,而阿钦,竟也因此被波及,神魂动荡不安。”
他顿了顿,似是反复斟酌了词句,才试探着看向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阿檀,你有没有想过,你与阿钦之间,或许旧缘颇深?不然为何同入幻境,唯有你灵识受损,我们却都未受半分波及,反倒只有你与他这般彼此牵连、相互影响?”
话音刚落,他又转头看向阿钦,语气恳切:“阿钦,你可曾想过,若真你们前世有渊源,是否都和那前世仙官有关联?说不定,解开你执念的关键,也藏在这渊源之中。”
我心中满是疑惑,却也瞬间摸清了白老爹的思路——他并非真的刻意试探,而是心疼我与阿钦,想借“前世渊源”这个由头,解了阿钦心中的困惑,也让他明白,我们这般费心,皆是因为彼此牵连、不愿见他再受执念折磨。这般委婉点拨,既不突兀,又能为后续布幻境做铺垫。
于是我乖乖顺着他的话应道:“八爹爹,我确是未曾这样想过,您所说的,想来是有道理的。”
说罢,我转头看向身旁的阿钦,眼底满是茫然与关切,轻声问道:“阿钦,你觉得呢?你魂魄受伤,莫不是真的和我有关?”
他缓缓擡眼,目光先轻轻扫过白老爹、黑老爹与七七,而后稳稳落回我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声音舒缓平和:“八老爹说的极是。阿檀能在这殿中化形,便足以证明我二人之间,确有不浅的缘法。”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语调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温和:“至于那仙官之说,如若大家推断,必是仙逝多年,姑且算是真的罢。”
他目光又转向我,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添了几分严肃,眼底满是关切:“阿檀,你我若果真渊源相连,那我更不希望你为我涉险。阿檀,你要明白,如果你危险,我也会神魂受损,以后还是莫要妄动罢。”
我心中一凛,指尖微微发紧,暗自警醒——是啊,如今我既已知道我和阿英同根相连,姑且不论我与阿钦是否有渊源关联,今后万不能擅自冒险,拖累于他们,更不能辜负阿钦的这份关切。
他看我垂眸沉思、神色凝重的模样,不知为何,轻叹一声,又转而看向众人,温声道:“要论渊源,我能在这殿中与大家相逢一场,想来和诸位也是缘法深厚。莫要再为了我,白白耗损自身修为,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只听黑老爹一声长叹,目光恳切地看向阿钦,缓缓开口说道:“阿钦,要不是借了你这份机缘,我等又怎会有化形成人的机会?莫要再说这些生分话。在我等眼里,莫说是帮你解开心中郁结,便是要我等逆天而行,助你顺利轮回,我等也绝不会有半句推脱!”
说罢,黑老爹一手虚扶在阿钦侧肩,语气愈发郑重:“阿钦,方才七七所提幻境,我本也早想与你说。你生父当年的幻境,我们四人皆已看过,如今再布这般幻术,于我等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你可要一同看看?不定那幻境之中,便有我等未曾留意、唯独你能察觉的讯息,也能解了你心中的疑惑,了却那桩执念。”
众人皆静静等着阿钦回答,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风过破窗的轻响,空气中,似连阿英那缕隐秘的灵息,都变得沉稳起来,似也在等着他的答复。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