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1 / 1)
终南山
我何尝不知,这般主动提及幻境,难免透着刻意,可看着阿钦终日困在这残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终究按捺不住。再擡眼时,笑意已漫上眉梢,语气自然柔和:“哪就反常了?不过是见今日天光清透,景致难得,随口同你说说话罢了。”
目光掠过破旧西窗,落在远处雾锁的山影上,声音轻了几分,那点试探藏得更深,似怕惊扰了他:“你困在这殿里七百余年,外头春日换了一轮又一轮。我灵识能望到远山,不如以幻术演给你看,也好让你瞧瞧,如今的终南山,是什么模样。”
阿钦闻言轻笑,眉眼间漾开几分浅淡的暖意,那暖意虽浅,却不似往日那般疏离,爽快应道:“如今你修为越发精进,往后我倒能多沾沾你的光。你且仔细瞧着,莫要偷懒,也好让我跟着大饱眼福。”
听他这般说,我心头一松,连日来的担忧稍稍纾解,当即凝神将灵识铺展得更开,欣然应道:“这有何难?你且静待,我这便呈与你看,可要瞧仔细了。”
双目轻阖,灵识如轻烟般掠出残殿,掠过北地平芜的枯痕,径直拂至终南山脚,再扶摇而上,直抵覆雪的山巅。不过片刻,整座山峦自峰至麓尽入心神:残雪犹挂青崖,春泉破冰漱石,新翠漫过层峦,松根暗扎幽土。初醒的灰熊在洞中静卧,野兔踏碎坡间轻烟,狐与鼬穿行林影,野豕拱醒春泥,山鸡振落枝上残寒。一花一叶、一兽一息,皆纤毫分明,连风过松针的轻响,都清晰可辨。
览尽南山生机,我只觉耳清目明,心神澄澈,连魂魄都似被这山野春色浸润得轻快起来。心境稍定,指尖轻撚,一缕莹白灵力凝作清光,将方才所见所闻铺展成幻境,悬在殿中半空,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得意:“你看,这便是现下的终南山。”
光影流转间,清气漫溢,风逐层峦,云曳雪影。泉声泠泠从幻境中淌出,混着隐隐松涛,间或有清越禽鸣穿林而过。风过处,枝头残雪簌簌轻落,草尖新叶微微颤动,林间兽影倏忽穿梭,带起几缕轻烟虚影。湿土的清冽气息随莹光弥散,恍若下一刻,便要踏入这山间真境。
梁上的小闲早已蜷坐起身,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珠死死盯着幻境,连尾巴都忘了摆动,竟似看呆了。一旁观棋的黑老爹,与对弈中的七七、白老爹,也都不自觉顿住动作,目光齐齐被这片光影吸去,眼底翻涌着难掩的震撼——这困寂深宫残殿之中,竟能映出这般绝尘的山野仙境。
我转头看向阿钦。他微微仰首,睫羽垂落,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幻境之中,连呼吸都似放轻了几分。嘴角的笑意被春光抚平,眼底盛着远山的青绿与雪色,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怔忡与动容,像是透过这幻境,看到了七百多年前,那些未曾被战火惊扰的、安稳自在的岁月。他全然沉浸在这春山盛景里,连指尖都微微蜷起,似在贪恋这片刻的自在,又似在追忆什么,神色复杂难辨。
我心头忽起酸涩:他困于这方寸残殿数百年,连一场自在春风、一片远山春色,都要借我的幻术才得一见。那些锥心的执念、无尽的孤寂,早已将他困住,我仅能做的,便是让他多沉醉片刻,暂忘那些过往的伤痛。这时,我灵识末梢忽觉一丝极淡的暖意,似有一缕温和灵息悄然掠过幻境边缘,转瞬便融入阿钦的魂体之中——我心头微顿,不必细辨,便知是阿英,她竟始终在暗中守着他,连这般片刻的安稳,都要悄悄护持。
时转风移,日影渐渐偏斜,幻境中的南山也染了残阳的金辉。青绿复上暖光,晚风揉碎流云,晕出浅淡胭脂雾,松枝披霞,草尖凝着碎光,落单飞鸟急急归巢,投下疏疏落落的影。晚风卷着山涧清香扑面而来,泉水依旧潺潺,静美得令人心安——原来竟已至黄昏。
见他们看得入神,我心头忽地冒起几分捣蛋之意,指尖藏在身后悄悄撚诀,暗施小术。转瞬之间,殿中幻境骤然一黯,窸窣碾土之声粗砺刺耳,打破了方才的静谧。虬结黑影密密麻麻横生倒长,如巨柱撑天,乱藤缠骨,辨不清原貌;一截厚重黑甲缓缓探伸而出,甲壳层层相叠,棱节如铁,泛着冷硬暗沉的死光;一对长须蓦地炸开,簌簌狂颤,巨躯几乎撑满整片光镜,紧接着,一双竖裂的猩红瞳仁骤然亮起,冷厉如寒刃,直直锁着殿内众人。
众人猝不及防,皆是猛地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小闲被吓得浑身炸毛,耳朵竖得笔直,脊背紧绷如弓,尾尖死死夹在腿间,绒毛倒竖,呼吸急促细碎。它一双圆瞳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幻境中的巨影,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不敢逃窜,只死死贴着我缩成一团,连呜咽都不敢发出,满眼都是惊恐。
我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懊恼,一时贪玩,竟忘了小闲胆小。连忙伸手将它搂入怀中,细细轻抚它柔软的绒毛,温声低语哄着:“别怕别怕,是我闹着玩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瞟向阿钦——我从未见过他被惊到的模样,心底藏着几分好奇与促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只见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身板下意识往后微缩,喉间那口将涌未涌的气还没来得及倒抽,眉峰便倏地一蹙,似是捕捉到了光影间的破绽。我心底那点窃喜的得意,瞬间便散了个干净。下一瞬,他已然挺直腰身,转头笑眯眯地望着我,眼底盛着几分纵容与无奈,分明是看穿了——方才那骇人景象,不过是我用灵识放大了一只寻常蚁虫,在细小树根间挖巢弄xue罢了。
“好阿檀,太机灵了!这般讨喜,白老爹瞧着便满心欢喜。”白老爹的笑声率先响起,温和里满是纵容宠溺。方才分明见他眉峰骤紧,指尖已凝诀欲镇,看清是我胡闹,非但不恼,反倒这般护着我,心头霎时一暖。
“哼,这算什么!”黑老爹声线沉朗,语气里尽是傲然与炫耀,“阿檀灵识之细,能察微尘、辨蝼蚁,术法控驭更是精妙入微,放眼天下,也没几个及得上。这般天资,不愧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他亦无半分责怪,只一味偏袒护短,我心底霎时软作一团,暖意漫溢,眼眶都微微发热。
“你这老匹夫,脸皮倒越发厚了!”白老爹盘坐在棋盘一侧,指尖撚着枚莹白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这幻术分明是我陪着阿檀练熟的,怎倒成了你一手教出来的?若不是我以禁位无染术为她扫清灵识障碍,她怎会这般得心应手?”
“若无我教她稳筑灵识根基,你那术法再花哨,也不过是虚浮无根的架子!”黑老爹负手而立,语气不屑,却未真动怒,眼底依旧是对我的自得。
见两位老爹又要争执,我连忙收起南山幻境,将小闲轻放在梁上,足尖一点便跃下横梁,快步凑到二人跟前,一手拉住一个,笑着打圆场:“五爹爹,七爹爹,你们莫要争啦!在阿檀眼里,你们二位一样厉害,一样疼我,于我而言,都是缺一不可的呀!”
说罢,我转头望向棋盘旁的七七,眼角轻轻一挑,悄悄递去一个挤眼的示意,拉他帮忙:“七七,你说对不对?五爹爹和七爹爹都这般厉害,少了谁都不行。”
聪慧如七七,瞬间便懂了我的心思。他缓缓摇起手中软扇,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附和:“确如阿檀所说,五爹爹与七爹爹皆是厉害,二人同心护我们安稳,携手助我们破局,不分高下、同等重要。”
我心下大安,暗自庆幸有七七在,几句话便巧妙圆了场。两位老爹听了这话,脸色渐渐缓和,虽仍各自轻哼一声,却也不再针锋相对,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一松。
七七目光轻扫过幻境散去的余辉,又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再不动声色擡眼望向横梁——阿钦兀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茫处,似还沉浸在方才的南山幻境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梁木,神色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忡,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
他侧脸微倾,以一道淡不可察的眼神示意我,下颌微偏,朝阿钦方向递去信号。我心头一凛,立时会意:他是想趁此刻气氛和缓,提起方才我们在棋盘上密议的事——以幻术解阿钦执念。毕竟,方才阿钦沉浸幻境的模样,分明是对过往尚有眷恋,此刻提及,或许更容易让他接受。
稍一沉吟,我抿唇朝他极轻点了点头。
七七敛去笑意,神色微正,侧身轻触了下黑老爹的袖角,目光迅疾往梁间一掠。黑老爹微怔片刻,旋即会意,当即沉声开口:“七七,你且一旁歇息,让老夫来会会老白。”
白老爹本就凝神留意着动静,此刻心领神会,当即挽袖扬声:“来来来,会便会,今日定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七七趁势让出棋席,轻叩一声合上软扇,长袖微拂,从容缓步行至横梁之下。
阿钦见他走近,才缓缓回神,朝他温然一笑,那笑意里,还带着几分幻境残留的恍惚。
七七擡眸含笑回望,似是偶然忆起某事,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郑重,轻声开口:“对了,阿钦,我想起一桩事。你可还记得,咱们大修结束后,阿檀与我同你提过的灵识探境之事?”
他静静等着阿钦开口,眉眼间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是关乎阿钦执念、关乎他轮回的关键一问,也是我们几人筹谋许久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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