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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1 / 2)

开春

残雪渐消,东风悄换了人间。昔日大魏旧宫前殿,立在朝阳春光里,早已半塌颓圮,断墙参差露着天光,唯有主架尚在,屋顶覆着半旧残瓦,还能勉强遮风挡雨,成了乱世里一处无人看管的荒舍。

时有流民扶老携幼,从殿外官道匆匆经过,脚步声杂沓,惊起檐角尘泥。一只橘猫原是缩在殿内梁柱阴影里,畏畏缩缩不敢露头,只在人静时才敢悄无声息地舔毛。

待到春风渐暖,窗外枯木抽芽,草色从砖缝里漫出来,一点新绿染遍阶前。檐角滴下融雪,落在青石上叮咚作响。流民往来依旧,橘猫却渐渐放下心防,不再一味缩躲,只伏在殿门内侧,试探着探出小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朝外偷看,看暖阳斜照,看雪峰青绿初露,看人间匆匆行客,也看这废殿之外,如期而至的、温柔的春天。

可惜它还没偷看多久,那小半个脑袋忽然一缩,便没了踪影。原是被它那妖怪主人卷着一阵轻旋的风,悄无声息抱至前殿正中,那根撑着整座殿宇不倒、尚且完好的横梁之上。

“阿钦,你看这小闲,越发没规矩了。现下流民一日多过一日,他反倒挤着脑袋往外拱,半点不怕被人瞧见捉了去,真当自己是块没人碰的软团子?”一大早,我对着身侧的阿钦低声埋怨,手下不轻不重地拍在小闲圆滚滚的后臀上。谁知这猫半点不识好,反倒舒服得喉咙里呼噜作响,琥珀色的眼瞳眯成一道软绒绒的细线,整个身子往前一拱,肥硕后臀翘得更高,尾巴尖还轻轻勾着我的手腕,一副撒娇邀宠、巴不得我再多拍几下的无赖模样。

阿钦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微微后倾,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檐角垂落的一缕碎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他目光垂落,凝望着在我怀里滚来滚去的橘猫,语气慵懒随意:“随他吧,这小东西机灵得很,断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出不了事,你也别白操心。”

话音刚落,他便微微屈指,两指轻轻一弹,精准落在小闲圆乎乎的前额上,轻巧敲了两下,似逗弄,又似安抚。

小闲本就被我拍得浑身透着股顽劣劲儿,玩心早收不住。偏生阿钦又在逗他,这一下彻底撩拨了它的性子。小家伙登时四蹄乱蹬,在我身上打了个滚儿,几缕软毛微微炸起,紧跟着猛地一跃而起,张着小嘴就朝阿钦的手指扑去,一副不咬到绝不罢休的娇憨凶样。

阿钦怕惊着它,也不敢大动,只手腕微收、侧身避过,低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它身侧,生怕它一个不稳从梁上摔落,语气轻快:“嘿嘿,你个淘气鬼!”

话音未落,他身影倏忽飘至梁下,转瞬已立在殿中,随即张开怀抱,仰头望着梁上那团翘着后臀、趴卧不动的小闲,唇角噙着浅笑,声音轻缓又带着几分逗弄:“来,快下来,你来抓我。”

梁上的小闲被他这么一逗,登时支起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在横梁上顿了顿,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冒这个险。片刻后,它终究抵不住玩心,压低身子,尾巴轻轻一甩,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又猛地缩回去,只探出个脑袋,冲着下方喵喵叫了两声,既娇又横。

阿钦见它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双臂又往前张了张,声音放得更柔:“不怕,我接着你。”

话音刚落,小闲像是得了准许,后腿猛地一蹬,竟真的纵身一跃,朝着他怀里扑来。

阿钦不闪不避,周身气息微凝,竟真真切切将小闲抱了个满怀。旁人瞧来只觉虚影一晃,可我却瞧得分明,他结结实实搂住了这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猫。

我心下骤然一暖,又惊又喜。如今阿钦不仅不惧日光,竟已能稳稳托住实体,指尖都似带着几分真切暖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先前那些怕他魂魄渐散、日渐虚淡的忧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望着阿钦低首逗弄小闲,眼角余光却扫向另一侧——黑白老爹与七七并未如往日般在殿隅对弈。我正暗自诧异,悄展灵识探去,才知他们已然化了原身,缩在棋盘之上低声密议。当即凝神细听,欲知三人究竟在商议何事。

“布幻术本非难事,我所忧者,乃是贸然将他生父与柔然公主往日之景呈现于前,恐他难以承受这般打击。”白老爹沉吟斟酌,语声缓缓传入耳中,渐次清晰。

只听黑爹爹语调徐缓,字字斟酌:“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乙弗氏赐死之时,阿钦已身居储位。此事牵连朝堂大局,以他的身份,断没有全然不知内情的道理。可他如今只一意咬定罪魁是宇文泰,我不免思忖,阿钦他,莫非是心底太过痛楚,才将那段往事深深封存,不肯再忆起?”

我心下一紧,竟从未思及此处。阿钦彼时已为储君,宫廷朝野之事,他未必不曾窥见端倪。若他心中早已有所察觉,父皇生性优柔寡断,一面对柔然公主温存缱绻、恩宠日隆,一面又对其生母割舍难断、藕断丝连,那么其母之死,断不可能仅宇文泰一人之罪。

可他偏偏将所有罪责尽归于宇文泰一身,想来亦是人之常情。一边是生身父皇,血脉相系,难以苛责;一边是含冤而逝的生母,幽恨难消,执念深种。这真相太过锥心刺骨,令他既不能怨,亦不能释怀。

他不愿承认父皇亦牵涉其中,更不敢直面帝王家凉薄无情、至亲至疏的现实,只得将这段锥心往事深埋心底,不敢再忆,自欺欺人。此举不过是人心底最本能的逃避与自保,于绝境之中,为自己寻一丝喘息之地罢了。

只听七七语调肃然:“五爹爹所推极是。阿钦如今已真真切切忘却生父,更将所有怨怼都归于宇文泰,却不知其母之死,并非仅宇文泰一人之责,生父亦有牵涉。我与阿檀商议,便以幻术呈现过往,慢慢帮他解开执念,也好让他早日放下过往,奔赴轮回。”

无人言语,三人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只听白老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那咱们就姑且试试吧。总归也是要解开他的执念,让他能安心轮回,便依你们的安排,只是此事不可急躁,需循序渐进。老黑,你看如何?”

黑爹爹沉吟片刻道:“可行。相机行事、徐徐图之,既不刺激他,也能让他慢慢接受真相,总比一直困在执念里强。”

七七声音复又响起,条理分明:“我与阿檀亦是这般想法。这幻境不妨分作两次呈现给他,第一场便只到柔然公主质问之处便止,暂不触及更深隐痛,余下情形留待后续再展。这般分步而行,也可稍减他承受的打击,不负二位爹爹方才的顾虑。”

只听白老爹低声道:“既如此,咱们便尽快知会阿檀。让她寻个妥帖的由头,慢慢同阿钦提起,自然些,别叫他生疑。”

我听他们商议已妥,心下思绪微转,当即敛了气息,以灵识悄声对三人道:“七七,黑白老爹,我就在一旁,方才你们商议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此事不必劳烦你们再寻我,交由我来想个自然的由头,与阿钦提起便是。”

三人一时默然,我只当是默认了。

片刻后,却听白老爹悠悠一叹:“阿檀……要不,再晚些吧?现下世道这么乱,便是去投胎,也没有好去处啊。”

我心中钝痛,白老爹的话正是刺中了我心中隐忧。

只听七七沉稳声音:“八爹爹,咱们不见得给他看了这幻境,便能真解了他执念,不过是想让他心头那股死结,稍稍松动几分罢了。”

半晌,方听见白老爹声音起伏,“你说的是理,我也明白。只望他能松一松那股执拗,往后,便是真要入轮回,也能少些执念缠身。”

我强压下心头思绪,轻声开口:“八爹爹,不必太过忧心。纵使阿钦当真要入轮回,来生,我也定会护他一世安稳,无灾无难。”

一旁黑爹爹当即接话道,“老白,你操的哪门子闲心,阿钦那心结,岂是说解就能解的,等他真放下执念,说不定这乱世,都到头了。”

他这话听似在嗔怪白爹爹多虑,实则是在暗暗宽慰我们。我心头微松,细细一想也觉有理,阿钦执念积了数百年,哪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等他真正放下的那一日,乱世或许早已平定,山河安宁,人间只剩安稳岁月。这般一想,心中那份忐忑不安,也轻了许多。

“好了好了,大家伙快散了快散了,等阿钦发现就不好了,我先走一步。”黑老爹快人快语,话音未落,身形已自那棋盘之上倏然腾起,虚影一凝,转瞬便化作真身立在一旁。

白老爹与七七也相继自棋盘上缓缓跃起,各自凝出真身,在棋盘两侧落座,预备对弈。

我灵识尚未完全收回,心头还漂着纷乱思绪。

忽闻耳畔几声熟悉的轻唤:“阿檀,阿檀……”

我一怔回神,便见阿钦不知何时已坐回我身侧。他微微后倾,指尖在我眼前轻轻挥了挥,一双眸子微眯着瞧我,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我心念一动,对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看你们玩得这般尽兴,倒忽然想起开春之前,我在后廊前阶见过的一场日出,当真是壮观得很。”

话音微顿,我又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方残破的西窗。此时虽已日中,天光却依旧清浅柔和,在殿内梁柱上投下短短淡淡的影子。远处南山雪峰仍在,只是山腰处已渐渐透出一抹青色,山下雾色朦胧。我未曾全开灵识,只隐约望见山脉间浮光流转、残影绰约,亦是一番好看景致。

北边渭水被前殿旧墙所挡,冬日冰河壮阔,如今开春,景致想来已是不同。阿钦数百年不曾踏出前殿,北边风光怕是早已忘却。不如我先以幻术,将渭水春日盛景呈于他眼前,再徐徐引他看见生父与柔然公主的前尘往事,也免得他一时难以接受。

思及此,我扭头对上他的眼,试探着问:“阿钦,你还记得渭水吗?你还从未与我说过。”

他指尖竟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眼神不知落向哪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语气竟带着一丝烦躁,“渭水?”像是在舌尖反复碾过这个词。

“约莫记得吧,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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