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1 / 2)
执念
阿钦喃喃地说着很多年前的旧事。
他说的如此平常,就如平日里和我谈论琐事一般随意,也并未过多描述当时惨景如何凄惶,可不知为何,我只为他感到深深的痛惜。他就这般,一只孤魂野鬼,在这个破殿中,看着世人在红尘中煎熬、复死去、再成鬼、最后离去,循环往复,就这样孤单地过了七百多年。
我才灵识初开,不过历经一载秋冬,便已被世事磋磨得心绪欲溃。想来他,必是熬过了数百年锥心刺骨,方能将这人间炼狱看得如此透彻,如此淡然。
可即便看淡了生离死别,他心底仍有执念未散,依旧牢牢记着他的阿母。纵是阅尽生死,心底仍留一抹旧时柔软,亦是此生最深的牵挂。所谓淡然通透,不过是咽下苦楚,冷眼观世人浮沉,只余这一缕执念不散。可也就这一缕执念,才令他迟迟入不了轮回。
想到此处,我心头微涩,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更轻,带着几分不忍与试探:“那……阿钦,你能告诉我,当年你与阿母,是如何分别的吗?”
“其实……早已记不清了。在何处,何时,连阿母的模样,我都记不清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声轻缓,像是在岁月深处,打捞那些早已破碎的过往。
“我看着那孩子的娘快咽气时,抱着孩子,眼泪落下来,滴在他嘴角。我忽然就想起,我阿母当初也是这样。她留在我嘴角的泪,是咸的。”他不自觉擡手轻触唇边,似在回味那一点,独属于他阿母的味道。
他又顿了顿,眼底竟藏着我从未见过的雀跃:“我竟还记得,我并没有把她忘干净,我还记得她留给我眼泪的滋味。”
他又停下来,双眸澄澈地望着我,“阿檀,你知道吗?其实害怕比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遗忘。
到最后,我连她都记不起了,这才是我最害怕的。”
我不知为何,心竟隐隐作痛,我只想对他说,“忘记吧,阿钦,把这一切都忘记吧,只有忘记了,你才能有新的人生,下一世,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如此多苦。”
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强撑着一丝笑意,轻声安慰他:“不会的,阿钦,你不会忘记阿母的,她会一直在你心里。”
阿钦也淡淡微笑,他转过头,望着半塌的殿墙,“但愿吧,但愿她轮回转世,不再受苦。可如今这世道,又有谁能安稳度过一生呢?”
我心中忽地一动,竟无端生出一个念头,我犹豫着启口,“阿钦,倘若,我是说倘若,倘若……”
话音未落,梁下忽然卷过几缕轻烟。
竟是七七与黑白老爹回来了,他们化作数道淡渺烟影,飘然落定在我们面前。
我未说出口的话霎时咽了回去。我与阿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纵身跃下横梁,快步朝他们走去。
只见白老爹一落地就瞪了黑老爹一眼,擡手用肩膀狠狠挤了他一下:“你这老黑东西,使诀也不快点,我都看见他往我们这边跑了,真要被当妖怪捉了去,不把我们活剐了才怪!”
黑老爹扭头对着白老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懂个甚?我是为了打听那些个丘八到底在嚷嚷些什么。”
“你可拉倒吧,打听?我看你就是盯着那些寡妇挪不开眼!”
黑老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只脸色青黑,欲言又止,沉沉瞥了白老爹一眼,看了眼七七,又目光飞快掠过我和阿钦,便偏过头去,再不言语。
白老爹似是也察觉话说重了,面上微微一僵,一时众人静了下来,无人作声。
七七缓缓上前,他手里拿着已恢复原状的扇子摇着,目光朝我与阿钦略一颔首,柔声道:“阿檀,多亏你提醒,果然如你所料。我们刚出宫正要使诀,察觉北边冰河对岸有大批士兵换岗,我们便依你吩咐往东南繁华地界落了脚,那临江客栈也正开着,对面不远处就是那施粥处。本想给小闲寻些残羹,只是灾民实在太多,便没好意思上前。”
“七七说得正是。”黑老爹总算缓过神来,沉声道,“四下里实在寻不到什么吃的,我们便商议着再往东南去,看看能否寻些吃食。”
“谁知道越往里走,大头兵越多,人烟反倒稀少。我们也依阿檀吩咐,不敢轻易外放气息,只肉眼瞧着那些丘八蜂拥进各家商铺,进进出出,行径莫名。我也摸不透他们究竟在闹什么名堂,莫非要抓壮丁?可也没见半个壮汉被押出来。”白老爹插话进来,眉头微蹙道。
“那是在征饷!我说老白头,你懂个甚!我方才说了你还跟我顶!”黑老爹终于忍不住,沉声刺了白老爹一句。
这次,倒换白老爹闷声不说话了。
“我还隐约听见那些个兵卒子,说当今是至正七年。这朝代……是哪家天下?七七,你可知晓?”黑老爹又斜了白老爹一眼,转口问道。
“确是至正七年,五爹爹,如今是大元的天下,是外族人在掌事。”七七温和回答黑老爹。
“对,五爹爹,确是外族人,是蒙古族。只是打哪儿来的,我也不清楚。”我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的笃定。“外族人……果然是外族人啊!”白老爹撚着胡须,指腹轻轻摩挲着须尖,缓缓摇头,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唉,真是……”
究竟真是什么,他却没再往下说。
众人皆默默。
唯听阿钦声起,只淡淡一句:“乱世之中,哪分什么内外。”
我心中有些讶异。
阿钦素来淡然,从不议论世事,今日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可转念一想,他在殿里已做鬼七百余年,不知见过多少王朝起落;我虽不曾亲历,却也灵识颇远,常听世间人说起胡汉更替、江山易主。许是见得太多,才会说得这般淡然吧。
一时之间,众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再无人多言。
“咱们这次出宫,本想给小闲找点吃的,结果也没找着。往后这段时间,咱们多留意着小闲,别让他再往外面乱跑。如今世道不好,万一被流民撞见,抓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七七轻轻转了话头,语气依旧温润,顺势提起了小闲。
众人闻言,齐齐朝梁上望去。方才我和阿钦在梁上说话时,小闲正蜷在阿钦身侧打盹,许是被人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擡了擡头。见七七与黑白老爹平安归来,它也不急于跃下,只懒洋洋地趴在横梁上,先慢悠悠伸了个懒腰,雪白的前爪直直蹬出,肉垫微微张开,后臀高高翘起,尾尖轻轻扫过木梁,带出几缕细尘。
紧接着,它张大嘴巴,露出粉嫩的小舌尖,打了个绵长又满足的哈欠,嘴边细软的胡须跟着一颤一颤,连耳尖都耷拉了一瞬。等哈欠落定,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才彻底睁开,澄澈透亮,像盛着两点碎光,定定望着梁下众人。末了,它挺起小胸膛,仰起脑袋,发出一声清亮又软糯的“喵”叫,尾音轻轻上扬,分明是在高高兴兴地跟归家人打招呼。
望着梁上毛茸茸一团的小闲,众人心头的沉闷竟不知不觉散了,眼底都漾开浅浅笑意。
“咱们这段日子就别乱跑了,老实在前殿窝冬。这鬼天气忍个十来天就开春,到时候也就不这么憋屈了。”白老爹看着我们,慢慢说道。
“就这么定了。咱们便在前殿下棋闲谈,逗逗小闲,也看紧些,莫叫他再溜出前殿。”黑老爹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众人皆是放下心事,纷纷颔首应下,依着黑白老爹的吩咐行事。
自将灵识大开、见不得人间疾苦的满腹心绪尽数诉与阿钦后,我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似是终于落了地,也不再将阿钦轮回转世之事,日日悬在心头当作头等大事。
每日里,我守着原体潜心修行,跟着七七与黑白老爹研习棋灵专长之术,余下时光便一如往常,伴在阿钦身侧,看顾着调皮的小闲,满心只盼着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冬,能早些过去。
这段时日,我不是悬着阿钦尚未轮回转世的心,便是牵挂着身处幻境的阿英是否仍在受苦。如今既已知晓阿钦魂体安稳,想来除了他自身修行精进,亦少不了阿英在暗中相助,由此推知,阿英应当也同我一般,已安然渡过劫难。
压在心底许久的块垒一朝散尽,我竟忽然生出几分闲情,开始静静打量起这前殿深冬里,平日里未曾留意的光景。
这日清晨,黑白老爹刚从我的原体内收功醒来,精神正足,当即拉着七七轮番对弈,一副要好好较量一番棋艺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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