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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1 / 2)

宫外

转眼深冬将尽,原以为我们要蜷居前殿安分度日,可小闲总隔三差五外出觅食。前几日它竟去捕蛇,反被咬伤。我们实在担心,它日后又为口腹之欲铤而走险,再酿大祸。

一日清晨,白老爹望着在前殿后廊探头探脑的小闲,蹙眉轻叹:“小闲这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瞧这模样,怕是又要外出惹事了。”

七七正从后廊残阶走过,险些被小闲撞了个仰倒。他又气又笑,伸手便将小闲抱了起来,嗔道:“你这小东西,又要往外撒野去?外头究竟有什么奇珍佳肴,竟让你这般日日惦记,片刻也不安分?”

“说起此事,这几日我心中正有一念,想与你们好好商议。”黑老爹轻抚长须,缓缓开口。

原来是黑老爹这几日见小闲伤好之后,总想着外出觅食,觉得我们这般日夜看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此出宫,往人间繁华地界走上一遭,一边给它寻些吃食,也顺便看看如今人间是何光景、百姓过得怎样日子。

我心中默然。以我灵识,二百里之内,一丝一息皆可洞彻。,沿途何处是废墟、何处有人烟、何处官军扎营,皆一目了然。人间冷暖,百姓疾苦,我若愿探,便可分毫毕现。这也是我近来不愿出殿,只愿整日守在阿钦身侧的缘由。我甚至不敢催他早日转世,只盼能拖得一日是一日,只因如今人间,实在苦不堪言。

往正西八千步外,便是官军大营。白日号角声声,人马往来,巡哨之声不绝于耳;入夜则刁斗森严,篝火连绵,马蹄与号令,一刻不休。

往东南一千步,便是人间最繁华之处。可那所谓繁华,早已满目疮痍。道旁流民扶老携幼,踉跄乞讨者随处可见。有人长跪路边,泣求一棺以葬亡亲;有人饿倒道侧,气息奄奄,连哭喊的力气都已无存。婴儿啼哭、妇人悲咽、壮士愤骂、老者哀告,声声不绝。比起虫鼠窸窣、小闲夜半嬉闹,真正让我夜夜难眠、心下揪紧的,正是这日夜不休的人间惨状。

我不过一介木妖,又能如何?我非达官贵人,亦非朝堂权臣,不能登殿议事以安天下,不能执戈戍边以护生民,更不能挥手便荡平这乱世烽烟。我只能守在前殿陪着阿钦,只盼他莫要转世落入这乱离之世;又时时忧心,怕阿英修为浅薄,撑不到阿钦安然躲过这场浩劫。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荒殿废墟间,与七七、黑白老爹日日修炼,再照看着一只尚未开化的小生灵,陪它慢慢终老罢了。

想到此处,我轻叹一声,心中暗忖,便不扫他们的兴致了。让他们往人间一行,开开眼界也好,至少能明白,我现今为何越发惫懒,再不提阿钦转世之事。只是又顾虑他们三人初次出宫,世事险恶,恐生不测。如今天下大乱,前路难料,纵是黑白老爹素来稳重,七七亦深谋远虑,可我们四人之中,终究以我修为略高,我若不在身侧,终究放心不下。

我心思百转,终是沉吟开口:“五爹爹,七爹爹,七七,如今已是深冬,天寒地冻,出宫给小闲寻吃食想来不易。你们若是寻不到,不必勉强,见见人间烟火便尽早回来。小闲本就灵慧,几日不吃也饿不坏它。我留在前殿看着它,定看好了,不让它乱跑滋事。”

话音微顿,我望向阿钦,声线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轻软的恳求:“阿钦,我就在殿里陪着你,好不好?”

阿钦垂眸看我,轻声浅笑:“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们说说话便是,五爹爹、七爹爹与七七,半刻也就回来了。”

七七仍摇着那柄好看的扇子,缓缓说道:“先莫急,咱们是首次出宫,还得谨慎些才是。如今世道如何,我们三人所知甚少。阿檀,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嘱咐我们的?”

他目光炯炯望着我,似已洞彻我心底隐忧。

黑白老爹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心思电转,黑白老爹与七七三人里,以七七灵识最高,可及二十余里,周遭军营驻扎、南北山川河流尽在感知之中,想来也早已察觉人间纷乱惨状。只是他灵识所及,终究只辨形迹,不辨凶机。我日日静观人间乱象,何处藏寇、何处设伏、何处是流民乞食,何处是歹人诱杀,皆了然于心;可他只知有人影往来,却分不清善恶真伪,更看不透这乱世之中的人心险恶。城镇之内虽满目疮痍,尚有官府管束;真正九死一生的凶险,尽在人烟稀疏的郊野荒野。

我望着他们三人,缓缓说道,“五爹爹,七爹爹,七七,我确是有话叮嘱。此次是你们第一次单独出宫,不必一步步赶路。我们离城北城门最近,若在彼处落脚,必遭官兵盘查、诘问过所文书,反倒徒生事端。不如直接使诀,往东南人多处去。”

我低头沉吟片刻,复又擡眼缓缓续道:“你们往人多处去,便是城正东偏南地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街上行人寥落,唯一缕烟火浮荡,多是饥民拥聚于此。小闲无需凡食,就近寻些残羹便可。街对过就有驿站,尚有零星人迹,旁边是一处酒馆,牌匾“临江客栈”,那处隐蔽,可暂落脚。”

我轻叹口气,继续道,“切记收敛灵气,莫要显露仙术,免得被人视作妖异。切记不可北去,北郊多有驻军,荒野之间更是乱兵流寇出没无常,万万涉足不得。路上若遇商队行人,可与之结伴而行,勿落单,勿逞强。能寻得吃食便寻,寻不着也无妨,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尽早归来。”

七七闻言微微颔首,折扇轻收:“阿檀想得周全,我们省得。”

只见他指尖灵气微拂,不过一瞬,已换作一身破衣烂衫,足下一双破草鞋。黑白老爹二人也各自换了装束,粗布蔽体,衣履破旧,遍身补丁,足登露趾草鞋。三人面皮菜黄,身形枯瘦,面带饥色,与城中贫苦百姓一般无二。

阿钦望着他们三人身上那身单薄破败的衣着,眉头拧起,未曾言语。想来便是他,也未曾料到,如今的人间竟已沦落到这般境地。殿外深冬酷寒,积雪没膝,而寻常百姓却只能身着单衣,在冻饿之中苟延残喘。我望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不由沉沉一叹。

诸事停当,我们不再多言,他们三人只朝我与阿钦略一拱手,身形微晃,便敛尽气息,悄无声息地往东南方向去了。

看着他们三人悄无声息离去,我与阿钦皆是久久无言。

阿钦立在前殿坍塌的门廊下,身姿依旧挺拔,只微垂着头,我默默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我自己亦是百感交集,言语太轻,无法解开世间沉重。

风雪簌簌,残阶寒凉。

小闲不知何时挨到了他身侧,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了拱阿钦垂在身侧的衣袂,见他不曾理会,便又软乎乎地蹭了蹭,一下轻过一下,巴巴地想把主人从沉思中唤回来。

阿钦身影微顿,侧头看见了小闲,垂眸间,长长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静的阴影。他唇角轻勾,蹲下身子,身侧衣袂翩然垂落,随即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悬在小闲嘴前逗弄。小闲登时凑上前去,鼻尖微微翕动,一心要够那截指尖,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几番往前急探都落了空,已是急得有些焦躁。

这下玩心大起,小闲当即绷起身子,前爪按伏,腰身微塌,后臀高高撅起还轻轻左右晃悠,尾巴尖绷得笔直,一副蓄势猛扑的架势。可阿钦已然直起身,像是兴致已尽,淡淡转身走开。

只留小闲扑了个空,僵在原地,耳朵耷拉下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摇,满脸茫然,分明还没回过神,这场游戏怎地就戛然而止了。

阿钦朝我缓步走来,他又牵起一抹笑容,笑意却未及眼底。

“阿檀,既无事,我们去梁上说会儿话吧。”他轻声相邀,我们惯常这样,无事便到横梁上坐着说话。

我欣然颔首,心中又有些忐忑。

只见他衣袂翩跹,须臾便已坐到梁上,单腿屈膝,依旧是他惯常的样子,恍惚间,我们似已认得了千年万年,又可能,这只是我的错觉。

“愣着做什么?快上来,阿檀!”他唤我,朝我招手。

我如梦中醒来,只闭眼凝神屏息,转眼就坐至他身边,我本来有些不安的心倏忽安稳了下来,不知是檀木沉香宁静还是因为有他在我身边。

“阿檀,你这几日心事不浅。”他缓缓开口,双眸看着破旧窗棱,复又看我,“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我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这样耐心,依然安静地等我,等我开口,

我鼓起勇气,回望他,坦诚道,“阿钦,我有些害怕。”

“哦,害怕?你在害怕什么?”回复我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我不安的心终于松弛下来,鼓励我说下去。

“我既害怕我的灵识太强,却无力改变人间任何事,我又害怕我会害你转世,让你托生到这乱世之中。阿钦,我真怕,你不知道,我刚刚灵识大开,我出于好奇,想去探探人间,我......我完全吓傻了,我第一次意识到人间居然能这么惨,我虽然看不清他们每个人的脸,可是那些小孩嚎哭,那些生离死别、撕心裂肺的声音就像在我耳边一样,我害怕。”我语调飞快,仿佛生怕被他打断,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述说了。

“阿钦,你不知道,人间有多么凄惨,他们什么吃的都没有,他们饿得啃树皮、扒土堆,直到树也被啃光了,土也吃没了,下雨了,下雪了,他们个个饿得路也走不动,就死在路边,没人看,也没人管。小孩子找阿娘要奶吃,可是阿娘已经死了,阿爹也不知道去哪了,小孩也饿死了,那些声音,阿钦,你知道吗,那种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声音,我听着他们快要饿死的嚎哭声,嚎哭声又慢慢变小,再一点点变没,直到一点点声音都听不到了,我觉得我也死了一回。接着又是另一个嚎哭声,此起彼伏,无休无止。接着他们......阿钦,你知道吗?他们互相啃.....阿钦,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真的不想再听了,我也不想再看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灵识修为变得更高,有什么好处,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些声音,我又害怕,阿钦,这样的乱世,你怎么能去呢?阿钦,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

阿钦轻轻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一怔,才发觉自己居然哭了。我有些害臊,忙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才又放下衣袖。

“阿檀,你错了,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是你忘记了,我可是七百多年都没有转世的老鬼啊。”

我目瞪口呆望着他。

“我被鸩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可能神魂已丢,可能又过了半百年,我的魂识渐渐回笼,我开始看到衣不蔽体的人闯入前殿,他们有的穿着破衣烂衫,有的就赤身裸体,刚开始我意识不清,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慢慢的我就清醒了,他们都快死了,没吃的,啃前殿的墙,啃所有可以吃进嘴的东西,什么活物都可以生吃,我看着他们抢,看着他们躲,看着他们静悄悄的死,看着他们呼号的死,什么死法我都见过了,我还见到他们死后魂灵的样子,和我一样,但是他们能走,我走不了。阿檀,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阿钦深深叹口气,望着我,似乎在给我力量,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人了解人间的水深火热。

“那......那阿钦,你现在呢?你还在难过吗?”我听着他淡淡的陈述,想知道后来、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阿檀,我已经做了七百多年的鬼了,刚开始,是有的。但是看到太多人死了,我已经不知道所谓伤心,所谓生气是什么了。我只记得......”阿钦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知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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