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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道
我与七七往那处夹道行去。此地是先前二人借禁位无染之术探出,全无云英气息的僻静之处,横亘在前殿与偏殿废墟之间。所谓夹道,不过两列残破断壁,狭长逼仄,同周遭颓垣一般,早已荒败零落。
如今既知阿英暗中护持阿钦,与我们本是友非敌,探查之地,便不必再刻意拘束。
深秋落日西垂,残霞染红砖壁。西风穿掠废址,卷枯叶盘旋起落。鸦啼低哑刺破空寂,暗处又混着貍奴细碎轻唤,一沉一软,衬得整片废墟愈发萧瑟。远处长河汤汤,寒山静立,天地间只剩一片荒凉。
我与七七不再多想,就地盘膝,凝神入梦。
刹那寒风浸骨,松涛簌簌,夹杂铁甲轻擦之响。我骤然睁眼,竟立在深冬夜半。月色惨白,我坐于夹道厚雪之中。两侧古松盘曲如虬,飞檐隐于霜影,青砖宫墙沉厚冷寂。笔直夹道尽头连着宫墙,墙根地砖凹陷,覆着一层残雪,暗处藏着一方死角。死角之内,立着三名禁卫装束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锋锐,年岁与阿钦相仿,正低声密语。
“事已至此,若依计行事,我三族皆要陪葬。”一人压着声线,神色惶然。
“密谋除去安定公,本就是以卵击石。”另一人语气冷冽,如覆寒雪,“丈人待我等恩重,何苦为一个元烈,白白赔上性命?”
“事不宜迟,即刻去往相府,将元钦的谋划尽数告知丈人,尚可保全宗族。”第三人沉声道。
“小声!切莫被宫卫察觉……”
寒雾裹着三道身影,悄无声息遁出宫阙。我僵坐雪中,寒意穿透皮肉,冷得人骨髓发僵。
灵识骤然一空,风雪旧影尽数碎裂消散。回过神时,落日废墟仍在眼前。荒草覆瓦,断壁残垣,昔日禁宫重地,早已沦为死寂荒墟。方才所见不是幻境,是此地深埋的旧事,一段染血过往。
七七望着我,眉眼含悲,轻声道:“原来阿钦,是这般被逼死的。”
阿钦的结局,我们早已知晓。可听闻始末,与亲身窥见现场,终究是云泥之别。我心头涩涩,骤然懂了他执意复仇的缘由。重情至此,天真至此,一步步踏入死局,满盘皆错,皆是无解的绝望。
残阳沉沉,风过无声。
“阿檀。”七七轻声唤我,拉回我纷乱心绪,“你有没有想过,阿钦或许早就察觉,我们对他有所隐瞒?”
我眸光一暗,黯然颔首:“他定然知晓。我只同他提过其父与柔然公主的旧事,其余探查所得,一概未曾细说。他心思剔透,怎会毫无察觉。”
“正因如此。”七七语声极轻,眉间凝着忧色,“疑心日积月累,执念只会愈加深重,更难超脱。”
我沉吟片刻,擡眸看向她:“你我先前见过的那些过往片段,可否化作幻境,呈给阿钦?至少让他明白,我们从未刻意欺瞒。”
“此法可行。”七七略一思索,缓缓道,“不妨分两次显现。一段止于柔然公主质问,一段从先帝剖白心意起,循序渐进,更妥帖。”
我深以为然,却仍压着几分不安:“只是……你当真能完好复刻过往残影?”
七七神色沉静,缓缓颔首:“我本就擅牵引旧影、凝铸幻境。你我所见皆是真实旧事,并非虚造。只需凝神聚灵,便能分两次铺展画面,分毫不差。”
我仍放不下心,追问:“比起灵识入梦探境,此法耗损如何?会不会伤及你自身?”
“大不相同。”七七耐心理解,“先前入往事残影,需强行捕捉碎散画面,还要承受岁月反噬,耗损极大。此番只是将早已定格的旧影外化显形,无需涉入过往,反噬全无,灵力消耗不足往日三成,并无凶险。”
闻言,我心头大石落地,稍稍松气:“如此便好。既能安他心绪,又不伤你,便是万全之策。”
七七浅弯眉眼,温声笑道:“这门术法不难。你属木性,心神纯粹合一,悟性极高,不如往后我慢慢教你。”
我又惊又喜,立刻应下:“再好不过。学会之后,日后行事,也不必总劳你耗损灵力。”
“不必太过紧绷。”七七宽慰道,“一朝被蛇咬,不必岁岁畏井绳。我自有分寸。”
我垂眸轻叹,语气沉缓:“可上次为寻转世,众人修为受损,险酿大祸,我终究心有余悸。往后但凡动用术法,你我皆需三思,步步谨慎,绝不能再莽撞涉险。”
七七闻言,亦是默然一叹:“你说得没错。我本应步步算计,周全稳妥,上次却太过轻率。从今往后,凡事远虑,凡有凶险,一概不碰。”她目光郑重,看向我:“你我就此约定,永不以身涉险,可好?”
心头一暖,我轻轻应声:“好。往后彼此珍重,安稳自持,好好活着。”
彼时心意笃定,只以为解开执念,阿钦便可安然轮回,我们亦可安稳度日。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翻覆,从来残酷无情。
二人正低声约定,断壁后忽然踱出一团橘影,是日日来寻我的那只貍奴。深秋风烈,它满身尘土草屑,绒毛凌乱,怯生生蹭到我脚边,温顺又可怜。前些时日它常被野犬欺凌,我顺手解围,自此便日日追随,格外黏人。我望着它柔软可怜的模样,不由想起当初的自己,在阿钦眼中,大抵也是这般无依。
指尖凝起一缕浅淡妖力,轻轻拂过。转瞬尘污尽散,一身橘毛蓬松柔软,暖融融一团。我俯身将它抱起,轻声道:“既是有缘相逢,往后便由我护你。”
七七望着怀中小猫,笑意浅浅:“往后荒殿之中,倒也多些生气。”
我抱猫缓步走向前殿,越靠近宫隅,怀中貍奴越是紧绷。脊背毛羽根根炸开,四肢僵硬发颤,拼命挣着想逃离。我心生疑惑,柔声安抚。七七侧眸细看,低声提醒:“它……怕是惧怕阿钦。”
我骤然恍然。
不远处殿角,阿钦正与黑白老爹三人对弈,看着闲适无事,周遭气场却沉冷难掩。小橘猫浑身绷成一团,耳朵紧贴头皮,利爪攥紧我的衣襟,浑身发抖,半点不敢擡头。我连忙将它抱紧,层层护住。许久,它才稍稍松弛,缩在我怀里,死死躲藏。
七七见此情景,忽然弯眼促狭一笑:“既然这般黏你又畏人,往后便日日挂在你身上,当枚专属护身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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