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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1 / 1)

醒来

意识自无边暗黑中浮起。初时唯余沉滞昏茫,自身存灭亦模糊难辨,恍若一缕轻烟散于虚空,无依无凭,无着无落。耳畔无半分声响,眼前无寸缕光亮,唯余一丝极淡极微的知觉,于死寂里缓缓凝敛,如寒星破夜,渐有微光。

不知历几何时,一缕微凉风丝拂过眉骨,我方骤然惊觉,我终于卧在木梁之上。非是先前那虚浮无依的魂体,确是真真切切、有骨有血的肉身。

初秋晴光自窗棂斜透而入,金芒细碎如碎金,落于肩头、发梢,暖得轻浅,不灼肌肤,只携几分干爽清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尘之气,混着窗外草木的清芬,是人间独有的安稳味道,漫入鼻息,熨帖人心。

我缓缓微动指尖,先有一阵细微麻意漫开,继而是沉沉酸胀,不复魂体时的空茫无措,皆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四肢百骸似有暖流缓缓淌过,一点点驱散灵台混沌,将涣散的神思慢慢收束。

眼皮依旧沉如坠铅,我费了几分气力,才缓缓掀开一线。光线柔和不刺目,只觉天地间一片清朗澄澈。身下木梁坚实,纹路粗糙,抵着掌心,那份安稳竟让人心头发颤。这便是有身躯可依的滋味。

我撑着木梁,缓缓支起上半身,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再碎作虚无。脊背渐挺,肩颈传来一阵久卧未动的滞涩,却伴着一种踏实的痛感——这痛感,便是此刻非幻梦的最好佐证。

风又掠来,掀动鬓边发丝,初秋的天高气爽扑面而来,远处隐约有虫鸣细碎,漫溢着安宁。先前那撕心裂肺的同根之痛、被巨力撕扯的混沌绝望、眼睁睁见阿英受苦却束手无策的煎熬,并未全然消散,仍浅浅沉于魂脉深处,却再难将我裹挟吞没。

我坐于梁上,垂眸望向下方空寂旧殿,阳光在破败地面投下斑驳影痕,疏疏落落。灵识渐次清明,前尘种种如潮涌而至,那尘间蜷卧的单薄身影,那钻心蚀骨的共情之痛,那被强行扯离时的仓皇无措,一幕幕在心头掠过,清晰得仿如刚才。

直至指尖触到木梁纹理,直至暖阳落于肌肤生出暖意,直至呼吸渐趋平稳绵长,我方真正彻悟,我归来了。以肉身,以神魂,自那片无边混沌之中,真正醒转归位。

我尚不及细想这场漫漫无途的缘由,心下先自一惊:阿钦何在?七七与黑白老爹,又去了哪里?

我怆然环顾四周,却不见他们三灵一鬼的踪影,心下大乱,忙凝神敛气,以灵识探察他们的下落。

我与阿钦朝夕相伴七百余年,对他气息早已熟稔入骨,寻他便如寻自身一般自然。当下屏息凝神,灵识一探,便几乎立时捕捉到了他的气息。我心头巨震,他竟藏身于棋子之内!

我心头轰然一震,瞬间彻悟。

糟了!定然是阿英一直在暗中护着阿钦。以我先前灵识混沌时与她相见的情形推断,她必是也同受灵识撕裂之苦。若我所料不差,她此刻早已在煎熬中苦苦支撑,自身尚且难保,又何来余力再护阿钦?!

那么阿钦,阿钦此刻,定是被三只棋灵无奈之下,护进了魂棋之中暂避死劫。

糟了!糟了!以三枚棋灵如今的修为,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苦苦支撑。一个不慎,便会被打回原形,甚至彻底溃散!

前后逻辑一经想通,我当即闭目,静心凝神,再度去探寻三棋灵的灵识踪迹。

果不其然,神识一触,便见得七七与黑白老爹原体半虚半淡,灵光飘摇欲散。周身棋纹黯淡如残烛,原本凝实的魂棋之身,此刻竟似被狂风撕扯的虚影,半是灵光、半是虚无,连轮廓都在微微涣散。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灵韵枯槁,连维持本相都已力竭,只凭着最后一点执念,勉强将阿钦的魂息护在棋心深处,苦苦撑着最后一线不散。

我心中大恸,神智未及转念,身形已倏然飘至棋盘旁,俯身紧紧抱住那本相惨淡、灵光几无的棋盘与棋盒。

“阿钦!七七!五爹爹,七爹爹!”我失声嚎啕,泪如雨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无一声应答。

我心下愈慌,愈觉绝望,只恐自己归来太迟。

情势危急如燃眉,半点也耽搁不起。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救一个,便算一个。

当即狠狠拭去脸上泪水,不能任悲恸乱心。我盘膝稳坐,闭目凝神,眉心灵光一颤,将自身全部灵识尽数逼出体外。自感灵识如浩荡潮水,自天灵、四肢百骸汹涌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悍然,裹着我毕生修为,不顾一切地朝那棋盘、棋盒与棋子狂涌而去。

灵光奔涌,如倾江倒海,尽数灌入那黯淡欲灭的棋身之中,试图将它们摇摇欲坠的灵体一点点稳住、凝实。我从未用过救人之术,更不知这般以自身灵识强行渡力,对自己是何等凶险、何等伤本原。彼时心中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怕,只抱着大不了一同死、一道归于虚无的念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它们。

时光漫漫,究竟渡了多少岁月,我早已浑噩无知。

只见那棋盘、棋子与棋盒,在我灵识与修为狂涌灌入的一瞬,终于有了反应。

原本黯淡如死灰的棋纹,先是极轻极微地颤了一颤,似枯木逢春,又似残灯复明。丝缕灵光自棋身缝隙间缓缓渗开,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熄灭,却又固执地一点点亮起、蔓延。

棋盘上那快要消散的纹路重新显形,由虚转实,由淡转清;散落棋子不再飘忽虚淡,轮廓一点点凝稳,原本半透明的灵体慢慢变得坚实;连那老旧的棋盒,也轻轻嗡鸣起来,盒身浮起一层薄而柔和的光。

可这份安稳来得极是勉强。它们每凝实一分,我送出的灵识便要消弭数分。棋身愈渐恢复,我自身便愈渐空乏虚软,只觉神魂一点点被抽离、被耗散,眼前阵阵发虚,连维持灵识不散都渐感吃力。我只知道,它们在慢慢活过来,而我的力量,正一丝一丝,慢慢减少。但我分毫不敢停歇,生怕一息暂缓,便再不能将他们自死神手中抢回。我只知自己此刻,是在与阴司夺命,我一定要抢过他,绝不能让他伤了他们半分。

不知这般撑了多久,我只觉神魂愈发虚浮,灵识像是被一点点抽干,连思绪都开始发沉、发钝。可我不敢松,不敢停,更不敢退。指尖灵光依旧疯涌,源源不断渡入棋盘、棋子与棋盒之中,眼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住片刻,再撑住一瞬就好。

只要能把他们拉回来,我只要他们还在。

我神思开始模糊,耳畔恍惚似有人轻唤:“阿檀……阿檀……”

是他!是阿钦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仿佛伴我走过了千年万载,离开一瞬,又终于归来。我心中那只惶急乱撞的野鹰,终于寻到了归处,让我瞬间安定下来。

我心中大定,得知阿钦安然无恙,整个人瞬间像被注入了一股劲,精神陡然一振。原本虚耗殆尽的灵识,被我拼命一振、强行牵引,丝丝缕缕再度聚起,朝着他们不顾一切地继续渡去。

我只觉周身都在发空,神魂像是被抽得薄薄一片,可只要一想到阿钦还在,我便半点也不肯退。再撑一会儿,再撑一息就好。只要他们都能平安,我这点灵识,尽数耗光也甘愿。我松了口气,我本就是木妖,灵识散尽了又如何?大不了回归本体,潜心休养便是。

我这般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又相继传来几道声音,“阿檀……阿檀……”是七七,还有黑白老爹!我甚至能听出,黑白老爹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

太好了,他们都没事,他们都还在!我一颗心,这才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方才一直闭目凝神,半点不敢分神,只一味渡出灵识救人,竟不知他们如今真实境况如何。此刻,我终于能沉下心,好好细看他们一番了。

我缓缓松开紧绷到极致的神思,依旧维持着灵光轻渡,只是缓缓将闭目凝神的力道收了几分。

眼前灵光微微散开,我终于能真切看清他们——棋盘上的纹路重新温润明亮,棋子稳稳落定,再无半分虚浮飘摇之态。七七的灵体已经凝实圆润,不再是之前那副快要散掉的模样。黑白两位老爹正站在我身边,身形稳实,虽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可那哽咽唤我“阿檀”的声音,是真真切切、活在眼前。

他们都好好的。一个都没少。

我看着看着,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只觉浑身灵识早已空得发虚,连坐着都微微发颤。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一点都不觉得累。只要他们都在,便比什么都强。

我擡眼望去,便看见了阿钦。他依旧如初,端坐在棋盘旁,单腿屈膝,擡手急急示意我住手,似想掩去眉眼底的疲惫。我的心又提了上来。

我低头刚想站起朝阿钦走半步,神识已比我早一步,掉入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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