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见(1 / 1)
复见
我尚在无止痛崖中挣扎,三痛锥心,难以断绝。亦不知今夕何夕,是否尚在人间,抑或魂归地狱。鲜少清明,唯忍痛而已。屡觉魂飞魄散在即,竟未消散;频感神灭道消将至,又暂得喘息。亦不知历经几多痛楚轮回,依旧苦苦撑持。
这般苦楚,往复循环,不知何日方休。昏昏噩噩间,神痛、颈痛、腹痛交织,无处不痛。恍惚间似已神魂离体,飘荡于混沌之内,无凭无依。
昏茫之中,神魂悠悠飘远,不知落向何方。入目之处,云涛浩渺,烟霞漫卷,不见日月,不闻尘声。玉宇浮空,琼楼隐于雾霭,清辉淡淡,冷寂如霜。四下空茫深远,万籁俱寂,唯有灵风轻拂,似有若无,静得能听见神魂飘荡的轻响。
此地无悲无喜,无痛无痒,似是九天仙境,又似是魂归之所,空灵悠远,寂然无声。
忽有一物悠然自现,不疾不徐,如雾里生烟,云间凝形。
一方墓碑,静立于缥缈仙气之间。莹玉温润,流光淡淡,不威不厉,只透着清和安宁之气。碑上字迹清隽古雅,缓缓浮现“散尘灵官之墓”。墨痕轻灵,似含云气,一笔一画皆是归寂平和。
目光一触那字,我周身翻涌的痛楚竟悄然平息,灵识撕裂之苦、腹绞颈痛与无尽惶惑,皆被碑间清宁缓缓化去。心神骤然一松,只觉安稳,仿佛漂泊许久的残魂,终于寻到了归处。
混沌之中,暖风轻绕,两道仙音随微风缓缓漾开,虚渺如烟,似远又近,不辨其形,不闻其踪,只清韵漫入灵识,安宁无声。
仙音轻软:“天枢神君,我念散尘,不知归期?”
一声淡如雾:“清尘,天道之念,莫问。”
音丝缕缕,随风散去,渐远渐轻,终归于虚无。我仍陷混沌,灵识未醒,只痴痴怔怔,未曾凝神细听。
我继续在混沌里飘荡,似脚踩风上,又似贴风而过,无牵无挂。眼前混沌漫无边际,没有方向,没有光影,只有自己的身影在虚浮中晃动——时而如影附在模糊轮廓上,时而如风穿梭,时而又如孤鬼,唯余虚幻。
无脚步声响,也无呼吸重量,似是抽去了实体,仅一缕飘忽气息混在混沌里。风一吹,便跟着晃悠,絮般轻,影无声,分不清是在走,抑或是在飘,仿佛下一瞬,便会被风卷走,散成无痕的虚无。
行途漫漫,步履悠悠,满目山河过眼,好似看尽,又似空无。我飘飘荡荡,无凭无依,不知身归何处,亦不问前路何方。四野烟岚迷蒙,身轻如絮,如孤魂一缕,浮沉于太虚之间。前尘皆忘,心若空谷,唯余一片茫然。
飘移良久,雾气渐疏,雾色微散。昏茫中,前方隐约现出一座古庙威祠,虽在幻境之中,却青砖黛瓦,朱门半掩,隐于烟霭之间,在苍茫天地间坐镇一方,似已等候多年。我不由自主地缓缓向那祠中飘去,心下寂然,于无边漂泊之中,竟生出一丝微茫的归意。
一时风来,我悠悠飘进祠内。院中青石甬道寂寂,古柏森然,古炉静立,香烟轻凝,绵长不散,自有一股庄严静穆之气。正殿之上,一尊神祇法像湮于尘雾之中,轮廓威严,却混沌难辨。
朦胧之中,又见一仙衣女子伏身于地,衣袂缥缈,却难掩身形的颤抖。她似承着极深的痛楚,低低呻吟,断续难闻,令人心恻。
我欲蹲地细看,可魂体虚浮,不受半分控制,只能无依无凭地眼睁睁望着她。她忽而十指深抠尘土,指节青白暴起,似要攥碎周身苦楚;随即脊背弓颤,肩骨不住抽搐,身体绷紧发抖,又牙关死咬,唇瓣沁血,喉间仅漏出几缕细若游丝的闷响。忽而脖颈僵挺如受斧劈,忽而蜷缩如弓,浑身颤若风中残烛——明明无声无息,却痛得浑身发僵,连指尖都在不住痉挛,似被无边剧痛生生吞噬。
我本灵识昏蒙,飘飘荡荡无半分实感,可低眼见她蜷卧尘间、辗转受痛之态,竟如遭雷击,周身魂气骤乱,不住轻颤。
原道魂体无肤无骨,不识痛痒,可看她颈间绷直、牙关紧咬,我魂脉间竟也漫开千钧钝痛,寒意窜涌;见她按腹蜷身、通体抽搐,我腹内便无端绞拧如裂,连魂体都跟着蜷缩;待她五指痉挛、颓然伏倒,我神魂更似寸寸崩裂,万千细针扎刺——非皮肉之苦,却钻心蚀骨,较之亲历,更添几分煎熬。
我拼力欲伸臂揽她,奈何灵识晃晃悠悠,指尖难凝实形,半步也近不得。满心闷痛惶然,只能看着她受尽万般苦楚,却连半分慰藉也难给予。魂海翻涌间,酸楚与无力缠结,闷得喘不过气,只觉这世间所有惨苦,皆顺着那缕残香,尽数压在了我这残破孤魂之上。
心有怜恤,又似同根之痛。她身所受之苦,皆如利刃,直刺我魂间,绵延不绝,无有尽时。见她困于剧痛,眉峰紧蹙如拧,身形蜷曲似折,每一寸颤抖都牵连着我的心神——她所承之痛,我亦感同身受,如骨附疽,如影随形。纵有满腔怜惜,想替她分半分苦楚,却身似轻烟,援之无门。指尖空悬,触之不及,她周身的战栗,皆化作我魂间的钝痛,与她的苦难紧紧纠缠,无分彼此。这份同频的煎熬,缠缠绕绕,漫无边际,纵有千般不忍,亦只能苦苦凝望,徒留满心涩意,奈何,奈何。
无昼无夜,无知无觉,唯有她俯身伏于尘地,周身绷直、默默忍痛,无半分多余声响,唯有肩头不住轻颤,泄露着难以言说的苦楚。我立于一旁,亦无时间之念,只望着她,感她所感,痛她所痛,与她一同沉浸在这份无声的煎熬里,焚心蚀骨。不明时长,不晓过往,唯有满心怜惜与无力,随痛楚一同蔓延,无声无息,无始无终。
未觉时光流逝,终于,她的痛楚似稍舒缓,紧绷的身子微微一动,气息渐稳。眼睫轻抖数息,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她颤巍巍睁开了双眸。
这双眼眸!
这双沉眠于我潜意识最深处、久未唤醒的眼眸,竟在此刻复又清晰映进我识海。我竟又得见这双眼——它冷似冰谷,深似幽渊,渐渐与记忆中的轮廓相叠、重印。
她眉眼中犹带未散的痛楚,眼底分明映出另一双眼睛:静而深邃,无半分波澜,却藏着同根之痛,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那竟是我的眼。
我浑身颤栗,沉眠的意识,竟骤然苏醒。
一瞬之间,忽有一股无形巨力自身后骤至,狠狠将我往后拖拽。我身不由己,魂体几欲崩裂,周遭刹那间被肆意拉扯、扭曲、折叠,天地倒旋,光影碎散,时空尽作混沌一片。我拼力回望,只想再看她一眼,却连片刻驻足亦不可得,只得任由那股绝力,将我生生扯离这方痛楚之地,坠入无边混沌。
意识自无边黑暗中缓缓浮起。初时唯余一片沉滞昏茫,连自身存在亦模糊难辨,恍若一缕轻烟,散于虚空,无依无凭。耳畔不闻声响,眼前不见光亮,只余一丝极淡极微的知觉,于死寂之中缓缓聚拢。
先是眉心微胀,似有物事徐徐舒展,原本涣散的魂息一点点收拢,不复先前轻飘飘无所依托之态。继而四肢百骸似有暖流缓缓淌过,不再是空茫虚浮,渐生些许重量,些许实感。
我试着微动指尖,初时滞涩沉重,几番用力,方觉一丝微不可察的酸胀。眼皮重若千钧,每欲睁开,皆需耗尽力气,眼前仍是浓黑难化,偶有几缕模糊光影明灭不定,恍如幻梦。
呼吸渐次清晰,一呼一吸间,胸腔微伏,不复先前连气息亦难捕捉的空茫。耳畔亦渐生极轻之声,似风吟,似心跳,微弱却沉稳,一下一下,敲散周遭混沌。
灵识撕裂、腹绞颈痛已然渐消,只余一缕浅淡疲惫与空落,萦绕魂脉深处,挥之不去。我缓缓睁眼,视线依旧模糊,周遭景物朦胧难辨,唯依稀辨得微光。意识渐次清明,记忆如潮翻涌:那尘间蜷卧之影,那同根相连之痛,那被无形巨力强行扯离的绝望,一幕幕皆在心头闪过。
直至此刻,我方知晓,我终是自那片无边混沌之中,缓缓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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