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白竹表情严肃了许多。
“以后这里就是你……我们的家了,”他说,“你要记住,我们的爸爸叫白成山,妈妈叫许薇。”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
“我是白逐,你是白照野,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不管谁问起来你都要这么回答。”
男孩看起来就不大想配合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讽。
“然后呢?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他语气尖锐,“除了一张脸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斗不过那些大人,你肯定会死得很惨的。”
白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在哭啊。”
男孩说话的时候身体在抖,一开始白竹以为他是因为愤怒,后来又觉得他的状态不对,硬要说的话他现在就像小花一样。
小花是他邻居以前养的一条狗,还是白竹和邻居一起捡回来的——这是还在地球上的事了。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暴雨,两个人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到一条杂色的土狗在充电棚旁边被淋成了落汤鸡,两人一合计,用外套把那小东西兜头一包就冲回家,变成了三只落汤鸡。
白竹妈妈怕狗,家里不让养,小花就养在邻居家里,白竹掏了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窝和狗粮,但是小狗完全不领好意,尖锐地嚎叫了一个晚上,后面也一副不太亲人的样子,总是在角落里全身戒备,谁靠近就龇牙狂吠。
白竹在满楼道贴告示,问有没有人丢了狗,后来才听别人说,这条狗的主人上周就搬走了,新公寓的房东不准养宠物,那狗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小花就被丢在了这里。
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何生存,也害怕再一次抛弃,才会竖起所有的棱刺伪装自己的恐惧,掩饰强烈的不安。
白竹本来也在害怕的,他身处陌生的星球,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但是现在披上了“哥哥”这层外皮,在这个比他更小、更脆弱的孩子面前,突然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起来。
“你相信我,”他轻声说,试探着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我既然带你出来,就会对你负责。”
正常情况下一个心硬如石头的人也该顺着台阶下来了,可惜“白照野”不是个正常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男孩抹了一把脸,一脸恶意地扬起下巴,“我才不听你的,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发你。”
他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只是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而沾沾自喜,他讨厌处在被动的的状态,这个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自己是哥哥,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凭什么教我做事?
他完全不知道他眼前的“哥哥”身体里装着一个27岁的灵魂。
白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的门背后拎了一个鸡毛掸子出来。
“好吧,”他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纯良样子,说出来的话已经变味了,“既然用语言沟通不了,其实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那天晚上,隔着一条街的邻居都听到了白家小儿子哭喊的声音。
哨兵被一个普通人揍得嗷嗷直叫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没办法,白照野那个时候处在虚弱期,为了逃出那个实验室,他的代价是让精神图景被炸了个稀碎,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拼回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鬼哭狼嚎地扬言:我可是哨兵!你给我等着!等我恢复了我要把你打烂!
白竹闻言只是疑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哨兵是什么东西?”
火灾的原因后来调查出来了,是矿厂的安全设施老化,引发了连环爆炸。
官方通报是这么写的,新闻也是这么报的,赔偿款和抚恤金发到手,死者被安葬,生者继续生活。
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与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一无所有的孩子结起了虚假的血缘纽带。
跟白照野理所当然雀占鸠巢的态度不同,白竹对这里满怀感激。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是个用谎言拼凑出来的人,可他没办法后悔。所以在有了稳定的收入能维持生活以后,每年他总会拨出一笔捐给各地的福利院,送给有需要的人,也献给当年的“自己”。
相较起来他有时候都会羡慕白照野的无忧无虑。
这人以前应该没有受过正常的教育,没有道德感,没有负罪感,行事只凭本能,说话也看心情,向来秉承着“要多指责别人,少反思自己”的人生理念,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了许多年。
幸好人是会变的,就像小花在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也学会对他摇尾巴了。
白照野第一次产生“抱歉”的情绪就是在白竹身上。
可喜可贺,拜帝国义务教育所赐,他在文化水准上升以后逐渐开智了,开始能理解一些东西,才意识到白竹已经做了很多事。
比如明明他们遭遇了一样的灾难,但他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捣乱、发脾气和向这个“便宜哥哥”索取。
而白竹冷静地操办了“爸妈”的葬礼,申请救助金,换了套更小但租金也更便宜的房子,办理新学校的入学手续、教他读书认字。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还独自去给自己改了一次名字。即使嘴上说“两个人住在一起才能领到双倍的补助所以你给我忍忍”,在他闯祸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把他揍到飞起,但白竹真的把他当作弟弟对待。
除了一直没有觉醒精神力,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
白竹履行了他的承诺,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
白照野从他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亲情,那是他过去从未品尝过的被爱的滋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黑暗中待久的人终于看见光,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
他一边觉得无地自容,又诡异地感到餍足。
所以即使本性无法无天,他也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因为他见过白竹是怎么做的。他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为了让他“显得正常”操碎了心,那如果他反社会的那一面流露出来,哥哥他伤心的。
那他就要做哥哥的骄傲,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哥哥,再把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消除。
他要证明白竹当初选择他是没有错的。
在高烧下,即使身体难受,白照野的脸上也还是幸福的,他动了动脑袋,把脸往白竹的小腹埋了一点。
毕竟十年前的他们也没有想过未来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璀璨的前途,那些曾经狼狈、挣扎、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他像是觉得不够似的突然问,“哥,你有后悔过把我留下吗?”
白竹在低头看终端,既然没法和布拉德利出门采买了,就干脆全部在网上下单,购物车里堆满了开学要用的东西——制服、课本、日用品、护具。他正一样一样地确认型号和颜色,听完随口回答:“不会啊,虽然你那时候嘴巴讨厌,还喜欢到处找人打架,害我赔不少钱还要上门跟人道歉,但现在也算是勉强长成个人样了,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经历过养大比格型哨兵以后他对很多事情的忍耐阈值都变得出奇的高。
既然已经谈到这了,白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前几天扫了一眼新闻,说是矿厂那块地有地产商愿意接手了,准备推平翻新弄个度假村什么的。”
之前因为那场火灾死了太多人,很多大老板觉得不吉利,再加上地段一般,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着,白竹这些年也总是下意识地忽视那个地方,逃避去打听和那里有关的所有事,大概是因为那里给他带来的都是糟糕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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