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季老师用她那布满笔茧和皱纹的手轻轻地覆在步林交叠放在腿上的手拍了拍，语气和动作温柔地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她忍不住感叹道：“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刚好你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回去躲一下他们两个，唉。”

季红全的中指上还洇着红笔墨，不小心染了些许在步林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而她也敏感地发现了这件事，她连忙抽回手，并从桌上的家人合照旁抽出一张纸给步林，“成绩你心里比我有数，我就不再过多强调了。”

“谢谢季老师。”

步林接过纸巾，但他并没有去擦拭他的手指，反而将目光落在了晕染在自己皮肤上的淡红色墨渍。

从高一进班到现在，季老师都一直是他的班主任，纵使中间他曾两次换过班级和转科，甚至现在来实验中学复读，季老师都还留在他的身边。

而这样的墨渍他曾在自己手上见过无数次，有时是在一中教室门口的走廊，有时是在季老师个人的办公室，有时又是在运动会的操场上，有时是在派出所门口，可唯独火葬场门口的那一次，却成了步林永生难忘。

步林这一生就去过两次火葬场，两次都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第一次成了他心口的一汪恨意，永世不得消退，第二次成了他耳蜗里余音绕梁的回声，每次对上季老师内疚的视线时都会反复作响。

“我的女儿啊……”

市郊火葬场内，女人哭泣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凄凉刺耳。

“行了，我也没什么和你说的了，现在时间不早了，赶紧去吃饭吧。”

季老师见步林低着头不说话，她想说的事也已说完，便放他走了。

·

当步林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正值学生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正当他准备和以前一样去教师食堂吃饭时，却在学生食堂的门口见到端两碗凉面的白昱程。

夏天炎热，凉面不好抢，但白昱程一人却抢了三份，一份给了周祁，还有两份被他端在手里，如同炫宝一般和路过的同学炫耀。

白昱程眼神不好，平常又不爱戴眼镜，但奈何步林这个人的模样在一众“板寸”和“朵拉”中过于显眼，于是不等步林走过来，他就立刻确认了那是步林，他单手端着面一个大迈步走到步林面前，在路中间当众喊到：“步林——”

步林被他这架势惊得连忙后退半步，最后他才强装镇定地问：“你这是干嘛？”

“接风的饺子滚蛋的面。”白昱程把凉面强行塞进步林怀里，“咱们这不后天就要走了吗，提前庆祝一下。”

步林淡淡地瞥了白昱程一眼：“改造良好的‘有期徒刑罪犯’被特批转狱也要庆祝一下吗？”

“呸呸呸，这种话别说，一中和咱们相比可不是监狱。”白昱程一边端着另一碗面一边将手上的筷子费劲地抽出一双给步林，“那可是天堂啊！”

“其实它……”步林接过筷子，想要反驳。

“打住，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能回复我是有或没有。”

白昱程打断了步林的“辩解”，“一中会有两百来条精细到头发丝和上课抖脚等的校规吗？”

“没有。”

“一中一周会有一次可以外出的周末吗？一天也算。”

“有。”

“一中有那种能把人跑吐血的方块豆腐阵跑操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白昱程眼睛发亮，得意的笑几乎快从嘴角咧到耳根，他的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了他崭新而又光明的未来一个月，“哈哈！一中我来啦！”

步林看着白昱程那副“劳改犯”终于“刑满释放”的模样，顿时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他默默端起面趁白昱程不注意时捂着脸悄悄离开，言行举止里均透着一股“我不认识这个傻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