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1 / 3）

第一百六十四章

2023.6.1，c市，步林与步林曦的家。

隔壁孩子向母亲讨要一包巧克力的声音，还回荡在巴掌大的楼梯间中四处碰壁。

步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变形的大白兔奶糖递给身旁的步林曦，陪她一起看着那些陪着他们长大的老物件一件一件地从这个房子里搬出。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去哪里流浪，于是步林只是像小时候母亲离世的那年一样，在充斥着孩童欢声笑语与父母的身影中，牵着比他稍高一些的步林曦手，安静地看着自己家的家具被废品站回收人员搬上货车。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步林曦应该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步林哭泣无助地反问他“哥哥我们又要没有家了吗？”。

可她在看着还比自己矮一截、连走路都还需要扶着墙，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玫瑰花香的步林后，这样明显带着撒娇意味的话她便再也说不出一句。

很多时候步林就像一个功能强大的压缩软件，他将自己的贪嗔痴恨爱恶欲全部压缩成一个不足1mb的压缩包，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其实今年也才二十岁。

他也曾是被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夜明珠，也曾是因为怕打针被妈妈抱着在预防接种门诊轻哄小林不怕，打完妈妈给你买旺仔小馒头的男孩。

所有人都忘了，包括步林曦。

于是在清北的电话交相给两位省状元拨去的当晚，她带着绝对的憎恨与烦躁按掉一直在唱《晴天》的电话，在只短租一个月的筒子楼里恶狠狠地质疑步林凭什么安排自己去军校，以最难听的话让他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我哥，不是我爸妈，你他妈叫步林，不叫步兰姝或余洪。

“小曦……”

“你闭嘴——！”

步林曦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桌上刺眼的文件袋上移开，她站起身，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上挑的桃花眼却已经因为这冲天的怒火猩红无比：

“步林，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就这样否认我十几年的努力？”

“是，你是觉得到了部队乔齐他们就动不了我了，那为什么不是你去？为什么不是你去国防科大，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凭什么是我！！！”

“我努力了那么久……步林，你知道冬天的集训室有多冷吗，我每一件衣服的袖口都脏得连洗衣店都说洗不干净，画过的所有速写攒起来可以买五十五块，和你上一年高考毕业时卖掉的文科教辅一个价，他们所有人都说我有天赋，你也说我有天赋，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努力！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天赋！你凭什么啊……”

“你知道去了部队要销掉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吗，你知道我运营了四年的老福特微博b站账号就要因为你的一句话毁于一旦吗，步林，你他妈知道吗？”

“就凭你喜欢上了白昱程，所以我就应该活该吗？活该连爸爸妈妈的房子都要被你拿去赔钱，活该连梦想都毁于一旦吗？”

“步林，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那夜，步林曦第一次在步林的脸上看到了手足无措。

步林曦见过很多面的步林，孤高自傲的，口是心非的，害羞脸红的，害怕哭泣的，但像今天这晚一样连呼吸都无措地仿佛氧气已经进入收费时代的步林，她却是第一次见。

他不知擡眸了几次又落下了几次，最后他只撑着布满了洗不掉油污的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步林曦的面前，蹲下，像小时候步兰姝哄她一样，用几乎相近的眉眼颤颤巍巍地说出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是哥不好，是哥害得小曦和爸妈的家都没有了，是哥害得小曦也再也不能画画。”

步林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哭的，筒子楼出租屋里的光线不好，浮在他脸颊的水痕忽明忽灭，居然让步林曦分不清那究竟是泪痕还是汗水的反光。

或许从刚刚那一句被打断的小曦后，步林便认为他的小曦他的妹妹他的步林曦已经不认他，而他也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了。

所以他连触碰步林曦的动作都没有，他仅仅是蹲在已经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的步林曦身前，继续用她这辈子从未听过的语气继续“认罪”，却再也不自称一声哥：

“步林知道错了，步林知道了……”

“步林不要你小曦原谅步林，算步林求求小曦了，就这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哪怕你后面不认我也好，恨我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也好，就按罗曼的报国防科大好不好？”

“我原本想拿下那一百万，在你本科毕业送你出国深造的，但是因为我做错了事爱错了人，所以害得连给你上大学的钱都没有。”

“但是如果你真去了国防科大，打通的上升通道与国家政策能保证你绝对有工作，也能保护你不受欺负，你会生活地比我原本给你安排的路更好，也不会继续跟着我去颠沛流离……”

“所以，小曦答应步林好吗？”

步林曦闭上了眼。

在餐桌温暖的灯光的照耀下，步林曦从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了解眼前这个当了她十八年，用无数个奖学金把自己从八岁养到十八岁的哥哥。

哥哥，哥哥明明不是这样的……

哥哥明明不会求人的啊……

那一刻，步林曦终于也哭了，她哭得比步林把新户口本交到她手上，说小曦哥哥把户口迁出去了，以后哥哥去了德国就把哥哥忘了，甚至去改个听不出来我们是兄妹名字时还痛。

原来一个人的泪水可以有拇指那么大，砸在手背上可以痛得她连皮肤下的血管神经与血液都跟着一起疼痛，却在冷却后激得她整个手臂都忍不住震颤，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美术求学烧了多少钱，也不是不知道步林垫了多少的奖学金多考了几次考试，接了多少家教补课才换来的她的学费与画具费，更不是不知道他其实根本没做错什么，他只是爱了一个人，并在酒店吻了他。

他本来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爱上了白昱程而已。

步林曦嘶哑地吟了一声哥，她原想把步林扶起来说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没有错，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你是哥哥，不是步林，不只是步林，你是哥哥，你是哥哥啊……

可是当她看见长发已经乱了的步林时，这些悔恨便更说不出口，落到步林耳中的仅有一句血脉在虚空中撕裂的余音：

“好。”

步林终于笑了。

他擡手，可能是想像以前对待妹妹一样从怀里拿出纸巾擦干她宣泄不止的眼泪，但又在触碰到她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只是放下纸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他买来哄自己的旺仔小馒头塞到她手上，夸赞的声音轻地迟疑：

“小曦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