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1 / 2)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昱程笑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但他笑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原来在步林眼里他白昱程就是这样一个肤浅的“未成年人”,一个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没有任何社会地位的“孩子”,一个思想肤浅到和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既得利益者”一样只喜欢他的成绩,一个毫无资产,就连生活费都需要依赖仰仗父母的高中生,以及步林是真的想把那个“勾引”的名号坐实并推开自己这个无理取闹的少年,然后和罗曼一样把自己丢在这没有他的四合院监狱里。
原来他不要我了,白昱程心想。
他只是不要我了。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白昱程真的很想学着做噩梦的贾宝玉一样找一把匕首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拿出来,毫无保留地捧到步林手上,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哪个他。
响亮头衔这种东西他白昱程从来就没在意过,就连那口口相传的流言蜚语,他白昱程也一点没在意过,他的心脏里从始至终都只完完整整地装着步林一个人,无论是好是坏他都照单全收。
因为那是步林。
可是他做不到。
他既做不到用匕首劈开自己的胸腔,也做不到替步林还债,甚至就连这场蓄谋已久的针对他白昱程所能做的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最后在被迫的沉默中认下那个“受害者”的名号。
可是步林也才二十岁啊,只比十八岁多两岁的二十岁。
就因为这两岁,这如同金鱼一样的舆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相信那个完全都是由他“胡编乱造”的“勾/引罪”,并且傲慢地用怜悯将白昱程打造成被成年人勾/引、误入歧途的“刚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让他在这场舆论风波中落得一个受害者的名号。
但是他白昱程算是清白了,可是他步林呢?
他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他也才刚刚二十岁。
一旦明天罗曼来到学校并认可了领导的公关手段,允许将步林今天所说的“胡言乱语”成为回应那条热搜视频的“真相”,届时步林的一生就真的算是彻底毁了。
先不说他们这一届学生的指指点点,即便是以后读书求职被背调时,都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和学校愿意签下他,而他那明明成绩耀眼到足以让他的未来都为此光辉灿烂的一生,就因为保住白昱程的档案与未来毁了。
想到这里,白昱程又一次忍不住哭了。
不是那种婴儿初临人间高啼之哭,也不是孩童撒泼打滚要求父母买东西的哭,是那种悲伤到了极致、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渺小无用的哭,他甚至没有抽泣,只是任由着控制不住的泪水从他已经哭红的眼睛中缓慢流淌,直至流到下巴,烫得手背发颤。
而步林看到他这一幕,却将手中那根一直燃烧的香烟按灭在烟盒上,他以几乎是温柔至极的动作,从白昱程攥得发白的手里拿过那几支被他夺走的烟,连带着打火机一起塞进烟盒,放在身旁冰冷至极的瓷砖地面上。
或许步林也不是真的想抽烟,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着那烟灰是如何被点燃后又掉落,在白昱程蹲在他面前的这点时间里,他并没有吸入任何一口香烟,但在他做完这一切后,他却又一次擡手,屈指,用他那只已经颤/抖到无法控制的手,一点一点地擦去白昱程落下的眼泪。
步林张口尝试说话,可香烟所带来的剧烈刺/激已经致使他不堪重负的声带无法发声,但他还是又尝试了几次,在勉强能发出一点嘶哑的人声后,他说:“小白,别哭了。”
“你的眼睛那么漂亮,哭坏了就不好看了。”
“刚刚打了休息铃,现在是休息时间,声音太大会被抓违纪。”
“床板上的饭快凉了,我打了食堂最后一份甜烧白回来,你吃一点好不好?”
步林或许真的是没有力气,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最简单最质朴的方式,在说完最伤人的话后,像哄妹妹一样哄着白昱程,哄着那个在他面前哭的泣不成声的爱人,哄着被他当步林曦对待的第二个家人。
可白昱程忍不住,他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这场堪比身体中的水分从泪腺倒灌的哭泣,但他却还是在步林的祈求中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拿起那份还勉强温热的米饭与甜烧白,以及一瓶冰冷的矿泉水,蹲回了步林的面前。
他知道步林也没吃。
白昱程从袋子里找出一次性筷子,学着步林的方法将上面的毛刺磨掉,然后才连着那份饭与水递给步林,声音明明颤得不像话,却还在执拗且不讲理地讨要一份陪伴:“我要你陪我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步林没说话,他只是接过筷子与米饭,打开那瓶水极为勉强地喝了一口,他知道这个点是午睡点,宿舍除了宿管室之外没有热水,这已经是白昱程能给他最好的了,所以即便冷水刺得他嗓子更加难受,他也还是强忍着喝了几口,然后像之前无数次他们在医务室、在隔离宿舍、在食堂、在彼此那相隔14.1公里的家中,以面对面的姿态共同用餐。
其实很多细枝末节都已经彰显着两人的不合适,比如说话的习惯与思考问题的方式,步林的态度永远都是先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放弃,反正日子还长,人总要活下去;但白昱程的思维永远都是追本溯源、追根究底,他一定要知道事情发生的过程与原因,然后再去解决问题,当然解没解决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即便他已经把这碗眼泪拌甜烧白的饭勉强吃完了,处理完空碗和烟后的白昱程依旧还在哭,但哭到最后他却无厘头地又蹲回了步林的床前,向勉强才扶着墙站起来、坐回自己床上的步林颤颤巍巍地问道:“所以……步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勾引这个词,明明,明明是我先追你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一起承担……而且、而且那些事,明明是你从来都不愿意告诉我,是你从来都不说的……”
步林没有说话。
冷水与香烟所给他咽喉带来的二次伤害,致使他已经彻底耗空了他的说话额度,他真的疲惫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哪怕就连最简单的一句解释,他也艰难地无法开口,因为那不仅是对他们未来的否定,更是对他们关系彻底破裂的判决。
虽然步林本来就没有未来了,更别提他与白昱程的未来。
但盘旋在天上的暴雨还未落下,彰显着两人彻底分开的白昱程父母还没有出现,步林的心终究也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痛,他也想好好地和白昱程把一切说开,然后劝他在高考后去他想去的哈工大看雪,重新遇到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女性/爱人,以最简单而又最世俗的方式与她相识相知相爱结婚,不要再走上这条惶惶不可终日、不被大众接受的错误之路。
可在此之前,他还想再贪/婪地偷一点属于白昱程身上的温暖,继续陪这个连下雨打雷都会怕的爱人,平安地度过这场自调休后就一直盘旋在两人头顶的暴风雨,至少让他不要在今晚也因为暴雨而害怕得钻桌底不敢入睡。
所以最后步林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去他的置物柜里翻出一颗布洛芬胶囊和金嗓子含片,兑着冷水冲下,然后在自己的身体和嗓子都没有那么痛后,撑着床艰难地坐到白昱程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找出还未使用过的纸巾,再一次捧着他的脸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以最平静的语气,又不知从哪贷了点为数不多的解释余额:“因为勾/引的帽子,我戴得起,你戴不起。”
“二十岁勾/引十八岁,舆论与社会只会觉得你只是被一个肮脏的同/性恋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带歪了,你只需要远离、改正就好,没有人会骂你。”
“但十八岁勾/引二十岁这个版本……”
步林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回忆,“没有人会信,也没有人会喜欢,毕竟这不符合他们所想看到的劲/爆剧情。”
“舆论所想看到的,是劣迹好学生勾/引老师、用身体换取成绩,是前文科省状元为了竞争这次的理科省状元、骗取学校奖学金,不惜勾/引学弟上/床,让他因为分心而无法高考,是孤儿同/性恋学长靠身体勾/引富家学弟、妄图求包养,是‘拥有好成绩、成功人生’的成年人的堕/落,而不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未成年人的早熟。”
“况且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只是不爱你、不管你,但他们依旧存在,而我不一样,我父母在我十岁不到就都离世了,只要我认下这件事,你的父母就不会指责你,也不会把你送进戒同所……这样,你就安全了。”
“甚至是在未来,即便有人翻出这件事,也会因为我的言论而原谅你、怜悯你,不会因此而把你当不合群的怪物看待……”
“所以,只能是我勾/引你的。”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一阵寂静,步林停下了动作,他偏过头轻咳两声,极其勉强地轻咳一声企图清嗓,但嗓子却哑的更厉害:
“下一个问题,关于你问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承担?”
干净的纸巾已经容不下白昱程的泪水,步林轻叹一口气,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张还混着他洗衣粉洗涤香的纸巾,轻柔地擦拭他已经失控的泪水,眼神却无意识地染上了些许无奈:
“你想怎么承担?承认是你追我的?然后你的父母把你送进戒同所,和雷文彦一样在病床上熬过一生?还是和我一起指责学校为什么不报警,不去处理策划偷/拍事件的周祁和景天浩他们?”
“这件事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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