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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早上玩过，下午的四人自然是不敢再玩，在去操场掏过嗓子眼后，四人便各回各宿舍和床，各做各没做完的试卷。

高三生的试卷其实是做不完的，就和老师办公室里堆成高山的答案以及教案本一样，即便高考铃声落下，它们也依旧堆在那里，直到被按四毛一斤的价格当成废纸卖掉，它们才会和脱下校服的前高三生们一起，彻底退出这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所以，尽管三位学生的手速已经比大部分学生快上不少，但依旧赶不上校印刷室堪称核动力试卷印刷机的印刷速度，更赶不上每科课代表发试卷的速度。

白昱程和周祁都是做题讲精不讲多的类型，一些过于基础或者只需要一眼就能出答案的题，他们就只在标题上画个圈，并不下笔，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全部分散去攻克每套试卷上精难的题。

但步林不一样，他做题讲求完整性，每套到他手上的试卷，他都给自己定制了时间和分数，如果超过了时间或分数没达到他的目标，他便会反反复复地去复盘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并在下一张试卷上进行调整。

因此，到了晚饭时，同床的两人已经“坑坑洼洼”地把老师发下的试卷做得七七八八，但步林却还与他们差着近三张试卷的差距，所以晚饭时他并没有和两人一起在食堂磨洋工，而是在匆匆吃完饭后就提前回了宿舍，继续去做手上的题目。

“喂，你怎么了？”

自中午吃完饭，白昱程就隐约感觉周祁不太对劲，不仅话少了，就连和他说话时，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不说话，就瞪着个眼睛乱看。

上一次见他这副德行还是在高一的时候，他和他初二谈上的女朋友分手，像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成天魂不守舍，现在就连筷子上夹着的肉掉了都没反应，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惹得白昱程忍不住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企图引起他的注意：“你前女友又给你打电话了？”

“没。”

周祁眨眨眼，像魂魄才回体般不适应地下意识甩了甩筷子，结果差点把筷子给甩到地上，然后大脑才像识别出白昱程方才说了什么般，五官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怒气，骂道：“草，你前女友才给你打电话了！”

“看样子现在正常了。”

白昱程非但不收敛，还火上浇油地激他：“我还以为她又遇人不淑，给你打电话想和你复合，又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白昱程口中的“前女友”其实是周祁的初恋，但因为那小姑娘当年和周祁谈恋爱时就是奔着气她在外校的前男友，以及周祁又的确长得还行，所以才谈的。

众所周知，这种爱情一般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因为人家的心本质上就不在你身上，哪怕你对她再好，她也只是将这份好当做气前任的筹码，并不会真的动心。

所以在高一周祁得知真相后，就向她提出了分手，可因为那小姑娘在周祁心里的地位实在过于特殊，以至于两人在分手后，他们又彼此分分合合拉扯过好几次，最后才因为认识到彼此真的不合适才互删联系方式。

“那都是那年的事了，我早就没有她联系方式了。”周祁似是不想和他谈这件事一般，他很快就把话题给带了过去，“今晚还玩吗？”

“不玩，我准备做套理综练练手，调休三天没做题，脑子都有些僵了。”

白昱程已经吃饱，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撂，就擡着头双目无神地望着食堂上方在播新闻联播的电视，嘴上还不忘了“打探情报”：“所以你刚刚想什么呢？”

“哎……”

白昱程不问还好，一问周祁的脸上就立刻拉得比刚才更垮了，他举起手揉了揉脸，来回又反复地看了白昱程好几眼，满脸纠结：“这事……这事，唉，这事我怎么和你说啊……”

“怕什么，你说呗。”

白昱程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纠结，但他隐约觉得能让周祁这个没心没肺的纠结成这样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周祁身上，语气玩笑：“我又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无非就是把你沉湖里。”

“我没和你开玩笑，不是你想的那种。”

周祁越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越没底，他放下手，难得严肃地望着白昱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地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认真的，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会不高兴。”

此刻，白昱程终于意识到了周祁的不对劲，他收起他玩笑的态度注视着周祁，就连眼睛都戒备地眯了起来，语气沉重：“你先说。”

周祁先转头来回巡视了一下，确认没有熟人在这里后，他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你先给我个准话……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步林？”

“？”

白昱程满腔疑惑，他忍不住蹙起了眉，不理解这事是怎么和步林扯上关系的：“关他什么事？”

“你先回答我。”周祁没回答他的疑问，只用更硬的语气，让白昱程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他？”

白昱程没有说话。

说喜欢那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他也不会做出那样幼稚的行为、说出那样幼稚的话、摸索着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像献宝一般地上供给他，就为了搏这位把自己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冷美人一笑。

但他真的有去喜欢他的资格吗？

当过往的真相越来越清晰地通过各种证据呈现在他的眼前，身份特殊的自己，还有资格去喜欢这个人吗？

去喜欢这个伤痕累累，只愿意独自把自己掩藏在他塑造的冰冷外壳里，却愿意在看见自己脆弱或危险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伸出手，和他说“没事，我在”的人吗？

白昱程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白昱程眼神闪躲，语气也支支吾吾，灰色的眸子中，全都是周祁的疑问所带给他的心虚，“我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他……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

这次，就连问题的提出者周祁，也选择了沉默。

傍晚六点的食堂人声鼎沸，除了头顶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新闻联播外，还夹杂着食堂工作人员打饭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学生们谈天说地的喧闹。

可是，在白昱程满脸纠结地说出那句“我不知道，我不确定”的时候，周祁却发现自己好像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好像只能听见白昱程那早已知晓答案、却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反复退缩的怯懦之声。

看来，白昱程是真的喜欢步林的。

这该怎么办呢？周祁心想。

在周祁记忆里，白昱程向来都是爱憎分明的人，只要是他不喜欢或不认同的人，他一定是不会虚与委蛇地同他们同流合污，但如果是他喜欢或认同的人，他是真的愿意替他两肋插刀，甚至不求回报。

他是打心底地认可景天浩，也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看，所以当年的他才会为了说服景天浩给他补课，甚至不惜浪费他自己的寒假时间，在冬季最冷的那天抱着一本高考报名指南，跨越半个市区去找他，也甚至愿意在他被那帮不怀好意的混子围堵时同他站在一起，帮他一起从那昏暗的小巷逃出去，让他去看外面更广阔的天空。

可是现在，他却要被迫在朋友景天浩和喜欢的人步林里面，做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