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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离世(1 / 2)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周而复始。沈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只记得春生从蹒跚学步的小娃娃长成了半大小子,会跟着小孙下田干活了。

阿青的鬓角也白了,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而李爷爷和王伯公,前两年相继走了。

李爷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沈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搭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阿青在旁边抹眼泪,小孙低着头不说话,春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迟蹲在床边,握住李爷爷的手。那手冰凉,跟他第一次来桃溪村时给他端水的那双手不一样了。

那时候那双手是热的,厚实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你安心住着”。

李爷爷的眼睛半睁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沈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

“小沈,好好的。”就这五个字。沈迟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李爷爷手背上。李爷爷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帮他擦,已经没有力气了。

王伯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但沈迟知道他比谁都难过。

李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沈迟没有回去。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王伯公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张罗后事。

谢云疏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迟看到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门口腿就软了。谢云疏扶住他,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出声,但谢云疏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大片。

回去以后沈迟就发了高烧。不是大病,是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散了,身子就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谢云疏给他喂药,他喝一口吐半口,好不容易灌下去一碗,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李爷爷还在,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底下,手里拿着蒲扇,笑眯眯地喊他“小沈”。沈迟想应他,嘴巴张不开。

想走过去,腿迈不动。他就那样站在梦里,看着李爷爷慢慢变模糊,慢慢消失。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阿青来看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吃点吧,不吃不行。”沈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阿青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粥。粥是甜的,加了红枣,沈迟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李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阿青的手顿了一下。“说了。让你好好的。”沈迟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阿青没再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场病反反复复拖了半个月才好。谢云疏每天给他熬药、喂粥、擦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迟知道他没有睡好,因为他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沈迟摸着他的脸,“哥哥,你瘦了。”谢云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沈迟弯了弯嘴角,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兔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小白和小灰早就不是当初那两只小毛球了,它们当了不知道多少回爹娘,笼子换了好几次,越换越大,还是装不下。

小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白的灰的褐色的,挤得笼子满满当当。沈迟蹲在笼子前面数了数,数不清,太多了。

“哥哥,兔子太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满满一笼子的兔子,发愁。

“送人。”

“送谁?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迟知道他的意思,放回山上。他蹲回去,看着笼子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兔子,最小的那只趴在大兔子背上,闭着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

他养了这么多年,从它们还是小毛球的时候就开始喂,每天喂菜叶子、喂水、清理笼子。他下不了手。

又过了几天,又生了一窝。沈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一窝新生的、还没睁眼的小兔子,心里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把笼子门打开,大兔子们试探着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沈迟伸手把最大那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它愣了愣,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越蹦越远。沈迟看着它的背影,想喊它,不知道喊什么。

小白?小灰?它既不是小白也不是小灰,它是小白的孙子,是小灰不知道第几代的重孙。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兔子蹦过门槛,蹦出院子,蹦进草丛里。没有回头。

他一口气把笼子里的兔子全放了,大的一只一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的一窝连窝端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

它们在草丛里缩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钻进了灌木丛,再也看不见了。沈迟蹲在草丛边上,看着那些背影,站了很久。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哥哥,它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山上吃的多。”

“会不会被黄鼠狼叼走?”

“会。”

沈迟转过头瞪他,谢云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骗我一句会死?”谢云疏看着他,“不会。”沈迟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子了。

谢云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迟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比以前白了许多。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跨进院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春生已经长到沈迟肩膀高了,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阿青说他现在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爱笑,长大了就闷了。沈迟说男孩都这样,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早上,沈迟给谢云疏梳头。成亲以后他常做这事,谢云疏的头发硬,不好梳,容易打结。

沈迟拿着梳子慢慢往下顺,一缕一缕的,从发顶顺到发尾。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云疏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沈迟梳着梳着手停了,他看到了一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没有扯。

“哥哥,你长白头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捻了捻那根白发,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帮你拔掉吧。”沈迟说。

“嗯。”

沈迟把那根白发从发根拔起来,轻的,像一根线头,捏在指腹间看了好一会儿,放到桌上。他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谢云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梳子的手。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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