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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返回(1 / 2)

沈迟走不动路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慢慢变成这样的。先是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后来腰也不行了,弯腰捡东西要扶着墙慢慢蹲。

再后来,他要拄拐杖了。谢云疏去山上砍了最好的一根木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很深,像泡了很多年的茶。他削了皮,磨光了,又在顶上刻了一只兔子。

不是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小小的,耳朵竖着,缩成一团,看着就很乖。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那只兔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年轻时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的?”

“很久了。”谢云疏说。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不急不慢,只是比以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沈迟没有追问。

他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鸡窝前面,鸡窝早就空了,没有鸡了。

走到兔笼前面,兔笼也空了,没有兔子了。他站在桃树底下,抬起头看,桃树还在,枝丫伸得老远,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

“哥哥,桃树还在。”

“嗯。”

“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沈迟低下头,摸了摸拐杖上那只兔子,拄着它慢慢走回躺椅边坐下。

阿青也老了。春生娶了媳妇,搬到新屋子去了,阿青和小孙住在老屋里,两个人也是你扶我我扶你。

沈迟有时候去看他们,阿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小孙在旁边打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阿青看到沈迟拄着拐杖过来,笑了。“你也是,老得走不动了。”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你不也是?”阿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阿青忽然说了一句:“小沈,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沈迟想了想,没有回答。阿青又说:“图个人陪着。”沈迟点了点头。

沈迟的记性也不行了。有时候忘了灶房在哪,有时候忘了碗筷放哪。更多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坐在躺椅上,想了很久,忽然拉住谢云疏的手。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他总是说这几句话。说了忘,忘了说,想起来又说。

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忘了那个人,怕自己忘了那个地方。他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记住似的。

谢云疏每次都说“嗯”,不纠正,不提醒,不问他“你怎么又说这个”。他听着,应着,手握着。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风也不急,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沈迟和谢云疏并排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脚边熏着艾草。艾草是早上沈迟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拔的,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能熏。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沈迟的手伸过来,拉住谢云疏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两个人的手都皱巴巴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但扣得很紧,像很多年前,谢云疏在新屋子门口牵他的时候一样。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不太真切。

谢云疏握紧了他的手。“嗯。”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不怕?”谢云疏转过头看他。沈迟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鼻梁上那颗淡褐色的痣还在,颜色深了一些。

他嘴角弯着,抿着一点笑意,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谢云疏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还在,不急不慢,跟很多年前一样。

“不怕。”谢云疏说。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不怕。有哥哥陪着我。”

谢云疏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桃树的枯枝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声响。

脚边的艾草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闻得到淡淡的草木香。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阿迟。”

“嗯?”

“等我。等我来找你。”

沈迟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他握紧了谢云疏的手,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像春天刚来的时候。

吹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鸡窝,吹过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拐杖上那只木头兔子静静地蹲着,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沈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嗯。我知道。”

沈迟的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握着,没有松开。谢云疏也没有松开,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跟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桃溪村看到的天一样蓝。

他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穿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两只手从躺椅边上垂下来,握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手没有动。风停了,手还是没有动。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桃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小截掉下来,落在草丛里,没有声音。

那根拐杖靠在墙边,木头兔子蹲在上面,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后来,白光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天上压下来,把整个桃溪村吞没了。房子、田埂、桃树、溪水,一切都在光里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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