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回到萧府(1 / 1)
沈迟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崖底。两侧是高高的山壁,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后脊背硌得生疼,碎石和枯叶垫在他身下,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草木的气味。他盯着那条窄窄的天看了很久,脑子嗡嗡的,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鼓。
皮肤是光滑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薄薄的茧还在,是拿锄头留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光滑的。
秘境里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谢云疏,围巾,桃树,灶房,那只拐杖上刻的兔子。他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些不是假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消化了好一会儿。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山谷里只有风,呜呜地吹,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草丛绊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得去云城,退婚,然后等哥哥。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他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在路边眯一会儿。
云城。
他站在萧府门口,门匾上的字他认得,萧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到了”,然后腿就软了。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倒在门槛前面,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有人在喊“是沈少爷,快来人啊,沈少爷回来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迟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萧家后院的房梁,比桃溪村的高,木头颜色也浅,没有烟火熏过的痕迹。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灰白。他张了张嘴。
“水……水……”
一个茶杯递到他嘴边,温热的,有人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慢点喝,慢点喝。”是阿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沈迟就着茶杯喝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衣领上。
阿嬷用帕子帮他擦,手指在抖。
沈迟转过头,看清了阿嬷的脸。阿嬷比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两鬓的白发添了许多。眼睛红红的,肿着,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不知道哭了多久。
“你去哪里了啊?我怎么都找不到你。”阿嬷的声音嘶哑了,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我到处找,城里找遍了,城外也找遍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说你会不会……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沈迟手背上。滚烫的,像他的心。
“阿嬷。”沈迟的声音也哑了,伸手帮她擦眼泪。阿嬷瘦了,颧骨硌手。
“你这一去就是六个月。六个月啊。我天天盼,夜夜盼,就怕你……就怕你……”她又哭了。
沈迟没有说话。他靠在阿嬷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摔了跤,哭着跑回来,阿嬷就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阿嬷在”。
现在阿嬷哭了,他拍着她的背说“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阿嬷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饿了吧?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要吃什么?”
沈迟想了一会儿。“什么都行。”阿嬷点了点头,把他扶着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
沈迟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房梁。
怎么退婚呢?哥哥又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太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那些问题慢慢模糊了,散开了。
醒来的时候,阿嬷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床头柜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肉,还有一碗银耳汤。
阿嬷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饭我温着呢,看你睡着正香,就没喊醒你。”沈迟“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阿嬷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菜,光喝粥没营养。”沈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嚼。青菜炒得软烂,放了蒜末,油放得多了些,有点腻。
他想起那个人炒的青菜,油不多,放几瓣蒜,大火爆炒,端上桌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脆生生的,带着锅气的香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咸了。
酱肉切得太厚,银耳汤太甜了。他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多吃一点,看你瘦的。”阿嬷心疼地看着他。
“我吃饱了,嬷嬷。”
“你就吃这几口?跟猫似的。”阿嬷把粥碗又端起来递给他,“再喝几口,这粥熬了一下午。”沈迟接过碗又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阿嬷看着他,叹了口气,把碗碟收了,放到托盘上。
沈迟擦了擦嘴,推开窗户。屋外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慕之哥哥在哪里?”
阿嬷的手顿了一下,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在前院呢。你要找他?”沈迟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嗯。我有话跟他说。”阿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沈迟应了一声。阿嬷出去了,门关上了。沈迟站在窗前,窗纸被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小块湿痕,冰凉的。他攥紧了手指,明天,明天他要去退婚。
然后去找哥哥。哥哥说过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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