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学生老师,求你(1 / 3)
第208章学生老师,求你
腊月二十六日,徐怀凌身披一件破袍子从沈宅走出来。
两个月的囚禁与伤痛令他骨瘦如柴。他站在门厅,活像一支竹竿挑起的一堆破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使得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起来。他眼里发出淡淡的光芒,看着街衢上人来人往,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日前,周王最后一次为他治伤,告诉了他李臯入狱的消息。
他当时脑袋像挨了一记闷棍,头疼得脑子里有虫咬,眼看就要爆炸。他想要冲去牢里好好问一问李臯,他算老几,凭什么为他出头!
这就是他的蠢办法是吧!
徐怀凌被周王拉回来,按在榻上。徐怀凌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在周王手中拼命挣扎。周王只能喊来两个内侍,三个人一起按住他。
“有人费尽心机为你设下堡垒,不惜和豺狼做交易,才换来你一条命!你现在去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白操了心!让李臯白遭一场罪。”
“你清醒一点!”
徐怀凌渐渐安静下来,被三人按在手里,脑袋慢慢耷拉下来,眼睛水汪汪张着,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五日后,徐怀凌从沈府全身而退。五日里,他殚精竭虑,想为李臯找出一条生路。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最后,这个自视绝顶聪明的人绝望到去思考李臯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这偌大的一座应天城还有谁能救李臯。只要能救李臯,他徐怀凌愿意给那人下跪求他。
从沈府出来,徐怀凌没有回家,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孟昶府。
孟府的阍者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上前,立刻拿起木棒,像驱赶叫花子一般驱赶徐怀凌。徐怀凌不在乎棍棒,屈膝跪在孟府正门前。
孟昶是皇帝之师、太子之师、诸王之师、国子生之师,门生遍布全国,再加上有一个明初巨儒宋濂作为恩师,称得上国朝儒学第一人。
新帝自即位,武信曹国公李景,文尊孟昶,齐泰、黄子澄不过是循吏之流。有这些身份加持,孟府门庭自然若市,有数不尽拜谒的人。
这些持帖携礼的拜访者中,有徐怀凌的同窗、同僚、同乡、同年……有与徐怀凌斗遍十里红街的纨绔浪子,自然还有徐怀凌的仇敌。
他们或正大光明地、悄悄地、遮遮掩掩地注视着徐怀凌——这个曾经在应天、凤阳府,乃至全天下都不可一世的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
有人看笑话。有人在惋惜。更有人在算计。
可这些徐怀凌都视而不见,他一心一意要等到孟昶。
这天地间骨头最硬的人弯下腰,最骄傲的人把脸贴在尘埃里,只为自己的挚友求得一线生机。
其实孟昶算不上他的老师,他只是在国子监听孟昶讲过几次春秋,徐清圆、陆存真还有沈梦蝶才是给孟春敬过茶的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可即使是这样沾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也视为救命稻草。
阍者看他跪到半夜,在门下骂骂咧咧骂他不干人事,耽误人睡觉。
直到起更,一个年纪稍大的阍者来接替前一个阍者。那老者看他可怜,才提醒他,孟夫子进宫伴驾,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府,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老者见他执意要等,给他提了一个烧热的煤球炉来。
腊月里风冷如刀,割在人身上,像快刀凌迟,除了他流出来的血是热的,也只有身边那个污秽的煤球炉给他留住了人间的一点温暖。
徐怀凌一跪就是三日三夜。雨一日,雪一夜,晴一日一夜,之后又落了一夜大雪。二夫人贾氏派家丁满城找,找到了,他却不肯回府。家丁也无可奈何,回去复命,只留一个侍女撑着伞为他遮雨避雪。
到了第四日,徐怀凌早已意识模糊,连身旁站着人也不知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在地上磕破了,血一点点从雪中渗出,像在雪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
“三公子!三公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这个声音太陌生,不足以把他的魂扯回现实世界。
之后,徐怀凌陷入一种意识恍惚的癫狂状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手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擡头,瞳孔收缩,猛地一扑扎抱住那人的小腿,仅仅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他终于抓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老师,救救李兰月,保他一命就好。他这个人人笨,胆子小,没心眼,他什么都没做。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有我这个朋友。”
“老师,你只要对皇上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他也算你的学生啊。”
“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是我联络北平。李兰月他从未背叛皇上。”
“……”
徐怀凌和尚念经般念了一大堆。
孟昶沉脸叹了一口气,一点点将脚从意识模糊的徐怀凌手中拔出。
孟昶转身离去。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脚越来越沉,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到了洁白衣袍上的那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为国抛洒的热血与为友割舍的骨血一样干净滚烫。
令人无法挪开视线,不得不动容。
孟昶转身,看到徐怀凌侧躺在地上,目光仍牵挂地黏在他身上。孟昶心中一叹,这天底下没有老师愿意看到自己学生的尊严被践踏。他甚至想不起李兰月的样子,可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徐若谷的跌落。
如此直观,避无可避。
孟昶向徐怀凌走去。
徐怀凌的身体激动地抽动,他没熬到孟昶走近就晕了过去。
徐怀凌再醒来已在魏国公府自己的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趿鞋往屋外冲,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撞上,侍女手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侍女脸上一喜,眼睛发亮,“三公子,你终于醒了!”
徐怀凌没搭理侍女,绕过她往外走。
侍女在背后喊:“三公子,你是要去找那位姓李的公子吧?他昨天来看你,给你留了一张纸,就在桌上茶杯下压着。”
徐怀凌定住脚,回身,又往屋子里冲,连脚上的鞋飞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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