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父子孙三代人我即(1 / 2)
第183章父子孙三代人我即
秦却还是坐不惯北地的炕头。他坐在家中圈椅上。
北平干燥的天气令秦确的手掌心起了厚厚一层皮。他垂手放在腹前,手中捧着一只外皮包了浆的紫砂壶。他一壁在手心转动茶壶,一壁用掌心的皮打磨茶壶,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儿子秦大,又看看自己的孙子秦小,深深叹了口气。
一家三代聚在一起说话已经超过两个时辰,管家几次来传老夫人的话让他们去吃饭,都被秦却吹胡子瞪眼轰了出去。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儿子和孙子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只会大眼瞪小眼干瞪眼。
事情的起因要从秦小说起,三日前,秦小向秦却抱怨,自己受不到燕王重用,作为贴身书办,竟然已经超过十天没见到燕王了。
在旁欣赏字画的秦大插嘴道:“谁都见不到。他们说,王爷病了。”
秦却看向儿子,“他们说的‘他们’是谁。”
秦大从小一被父亲瞪就紧张,立刻放下书画,说:“最开始说王爷病了的是袁拱的一个随从。说是王爷病得太重,袁拱进了几颗仙丹。后来那些篾片相公每个都说王爷病重。有些更过分的,说王爷疯了。”
秦小一脸震惊,“一个好好的人真的会说疯就疯吗?”
秦大依旧被父亲金鱼眼般鼓着的眼睛瞪着,惶惶不安中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图,“是他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是不信不传的。但是,要是父亲肯去王宫看看王爷,大家心安些,或许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于是,秦却真去燕王宫求见燕王,结果连续吃了三次闭门羹。
等到父亲第三次被拒之门外,秦大哭丧着脸,“这下真的完了。”
秦却坐在太师椅上想了一夜,又把儿子和孙子叫到眼前。
就有了眼前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谈话。
秦却问他们:“你们来说说,燕王这病因从何而来?”
秦大这么多年就学会一件事——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做出头鸟,他沉默不语,期待儿子先说话。
秦小脑筋转得快,立刻说:“还不是因为娶了个美貌王妃。想腻在后宫,干脆就说自己病了,不见爷爷是因为怕被爷爷啰唆。”
秦家刚给秦小娶了亲,新婚宴尔的小郎君可太理解燕王了,以前下了值,秦小会和小兄弟喝酒论诗行些风雅之事,现在的他只想回家。
“非也!非也!我跟随燕王这么久,能看出来他不是好女色之人。更像是……被告到御前,吓破了胆。”作为三代单传中承上启下的一代,秦大自从终于生出儿子后,就宁愿待在书房也不想跨进一妻三妾的房。
秦却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自他往后十八代子孙,曾做过凤阳按察使的他就是他们家族的最巅峰。生儿子和孙子有个屁用!
秦却冷静了一会儿,有气无力擡手,“给我备轿。我要出去。”
秦大眼睛一亮,“父亲又要进宫?”
秦却无奈地叹口气,无奈地看向儿子,无奈地告诉他:“你父亲被人说脾气像是一柄火枪。我也确实是一柄火枪。可记着,我这把火枪的枪口是对着敌人的。你别跟着。让秦小跟我走,他或许还学得过来。”
秦小骑着马,领着坐轿子的秦却来到北平布政司衙门大门前。
衙门的袛侯前去禀告新任北平布政使张炳。布政使与按察使同级,秦却虽已从任上致仕,但他入仕要比张炳早得多,在讲究礼仪和资历的官场,张炳作为后辈,还是得开中门,着官服到门口亲自挽着秦公进衙门。
一进会客的正堂,秦却发现北平的两位都指挥使也在。
谢贵和张信一见秦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秦却打躬。
一位布政使、两位都指挥使中属张信最为恭敬。张信是科举入仕,高中后直接进了兵部,再从兵部升任都指挥使。秦却是张信那一科的主考官,也就是张信的坐师。一般情况下,当科进士都自认坐师门下。
四人都在官场这条浑河中游淌多年,最开始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
直到张炳提及秦公是张信坐师,气氛才诡异紧张起来。
张信脸上讪讪的,意味不明地一笑。
秦却却气定神闲摸着长胡子道:“若非那一科开考前六部实在没人了,否则,老夫何德何能,能当张指挥使那一科的主考官。”
秦却说的是一段血腥往事。那一科殿试开考前,六部刚刚经过一场大清洗,堂堂六大天官衙门,竟然只剩下小猫两三只还活在任上。
秦却当时在礼部,就是那几个幸存者之一,被扒葱一般选去主考。
秦却当面就驳斥了张炳的话,说自己不配做张信的坐师。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秦确是在和张信划清界限。
张信依然笑着不语。
秦却这一日一夜坐的时间太长,坐得屁股疼,也就不啰唆开了炮。
“你们也不必在老夫面前演官场上那一套。老夫还没有老糊涂,这次来,是来问问你们。燕王自建藩以来,不仅毫无过失,还屡立奇功,三出长城重创胡虏,是先皇口中的‘肃清沙漠第一人’,北平军民无不敬仰燕王。你们到底是受了谁指使,要来害燕王!”
秦却的一句话令堂中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秦小托着下巴,震惊到无以复加地盯着自己爷爷向此时北平城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开炮。
张炳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和稀泥,“秦公何出此言。在场的诸位都是替上位排忧解难的忠臣。燕王的所作所为天下共睹。我们没有害燕王的理由,更不敢凭一己之私谋害亲王。秦公怕是有什么误会。”
秦却眼一瞪,“老夫误会!你们生生把燕王逼疯了!”他倏地站起来,猛虎一般扑向张信,抓住张信手臂,将他往堂外拉,“你们都去看,去看看你们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去看!老夫有没有冤枉你们!”
三位北平军政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
张信道:“燕王若是病了,作为臣下的确应该去问候一番。”
张炳眼睛瞬间亮了,“那就随秦公走一趟。看看燕王是否真的如传言中吓病了。”
秦却率先派秦小骑马去向燕王禀报。秦却领着三人进入燕王宫。燕王宫是元朝旧宫,开阔恢宏,从四人入宫门到在殿外等候燕王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一次,燕王倒是没有拒绝见秦却,而是大开宫门。
四人步入一间偏小的宫殿。一跨过门槛,一股热浪袭面而来,原本打开的殿门外还能钻进一点儿微凉的风,谁知他们刚走进去,服侍的火者门就“砰”一声把门关得死紧。七月盛夏,殿内竟然烧着地龙。
北平布政使张炳是个大胖子,腋下瞬间浸出汗,原本浆洗得洁净挺括的官服立刻洇出无数深色斑点,显得很不文雅、很不得体。
再看燕王朱霰,裹着狐裘,戴着暖帽,烤着火炉正在瑟瑟发抖。
四人给燕王行礼。因为太热了,张炳差点没喘上气一头栽倒在地上。四个大臣磕头,却迟迟等不来燕王让他们起身。直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戴着一丝丝娇俏的嘲笑意味,道:“都起来吧。”
本该跟着秦却一起跪的秦小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也恰恰是因为光顾着看她,他完全忘了要行礼。他想那一定就是燕王妃。他惊叹于这天底下竟然真有长成这样的女人。他更加能理解燕王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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