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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长兄、父亲沈庄。(1 / 2)

第141章长兄、父亲沈庄。

沈庄看着徐策缨离开。

血凝结在沈庄的半边脸,又凉又疼。他顾不得脸上的伤,双手支在石桌上,用膝盖顶住石凳,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只唤了一声“殿下”,朱聿炆就握着残剑,直直向他刺来。断掉的剑扎入他的左肩,他吃不住力,手肘一抖,整个人向后倒去。朱聿炆眼睛瞪圆,松了手。断剑随着沈庄轰然而倒的身体脱离朱聿炆的手。

骑奴已绕到朱聿炆身后。

沈庄看见骑奴扬起手臂,惊呼一声:“哑,别!”

骑奴还是快了一步,手肘击在朱聿炆后颈,朱聿炆应声而倒,晕了过去。沈庄怒视骑奴。骑奴本来仰着脸想得主人夸奖,却在看到主人的怒目之后,像个做错事情被父母骂了的小孩子,抱膝蹲到角落。

沈庄轻叹了一口气,“先把殿下带回太子那里。待会儿再来接我。”

骑奴站起来,走到朱聿炆身边蹲下,抱起朱聿炆,再走到马边,将朱聿炆横挂在马背上。骑奴牵着缰绳往北平王宫方向走,黑暗中,他悄悄回头瞄了一眼石亭方向。他看到主人已经坐回石凳,背对着他。主人的头顶是一轮月亮,脚下拖着一个长影子,二者和主人一样寂寥。

沈庄面对头顶的一轮清月以及眼前的一汪玄水,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想,人真的不该有隐秘心事,有了,就会有破绽。

沈庄自小聪敏机变,4岁开蒙,6岁过目成诵,才智远超族中同辈兄弟。他是元末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孙辈,南京城三分之一的城墙是由沈家出钱建造,后因沈万三出钱馈赠兵士被怀疑图谋不轨,家产没入官帑。

机缘巧合下沈庄进了宫苑,成为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

洪熙十三年,沈家牵入胡仕元谋反案,阖族男子斩首,女子被送到戍军分给军士做妻妾。他在太子身边,由太子出门求情,受了刖刑。

他在太子身边两年,在太孙身边九年,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成为东宫最受信任的家臣。他痛惜这十一年的谋算,却不后悔有这十一年。

比痛惜更浓烈的是心痛。

洪熙十三年,受刖刑,他被砍掉双足。因为太疼,他晕死在刑场。他昏睡了十天十夜。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这期间,他有知觉,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时常会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榻前。

那少年他认得,是太子第二子朱聿炆。

十天后,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残疾的双腿,他就知道他的灵魂也随着身体一同残疾了。他再也不能站在世界的顶峰,不能再将任何人踩在脚下。他心如死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他选了一个寒凉的雨天,推着轮椅来到后湖。他从轮椅上爬了下来,没入冰凉彻骨的糊水中。窒息、疼痛令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知道自己即将得到解脱。这个时候,还是那个人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当他吐出第一口湖水,世界在他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朱聿炆的脸悬在上方,对他说了很多话。打动他的唯一一句——如果你活不下去,就为我而活。因此,才有了这份羁绊。

河边的风吹在沈庄身上,令他冰凉彻骨,使身体失去了知觉。但脸上和肩上还是疼的,血已经在躯体凝结,却悄无声息从心里淌出来。

他了解朱聿炆的为人,和太子一样,朱聿炆柔雅、敦善,最珍爱亲人。他向太子下毒,虽会把朱聿炆推向权力顶峰,却也在他与他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朱聿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或许会后悔救了他。

骑奴来接沈庄。

沈庄说了“回去”二字。骑奴站着不动。七年前,沈庄从一个牙人手里买来的骑奴,当时他已被上一任主人拔去了舌头,因不会说话,取名哑。相处久了,沈庄懂得骑奴每个动作的意义。骑奴此刻是在说:“不该回去。现在的北平王宫对于你来说,已是龙潭虎xue。”

可沈庄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都看淡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套在身上的这层皮已陪伴了他十一年,皮与血肉早已长在了一块儿,他揭下这层皮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

沈庄一回到北平王宫,就被等候在太子寝殿外的侍卫拿下。他被关进了一间空屋子,由两个侍卫日夜看守。

次日清晨,朱聿炆就来向他逼问解药。

沈庄站在窗前唯一的光亮处,轻叹一声,“殿下,我不会骗你。我下的是一步死棋。此毒没有解药。太子会在三个月后血尽而亡。”

朱聿炆向沈庄投来刀子般的眼神。从朱聿炆的嘴里,他听到了本该不会从一个温雅少年口中听到的威胁、辱骂以及厌恶之词。

朱聿炆用剑刺得不够深,但此刻他的眼神、语言却一刀刀扎在沈庄灵魂深处,遍体鳞伤。

朱聿炆将沈庄拖到太子面前。太子知晓自己之毒已无药医治,脸上倒是多了一分沉静和坦然。朱沶问沈庄,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庄回答:“九年前,太子没救下我。可太孙救下了。我追随太孙,自然要为太孙尽心尽力。”

“你是为了聿炆。”太子看向沈庄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有的人会选择作恶,疯狂报复社会,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放过自己和宽恕敌人。太子显然是后者。他是真正有大仁义的人。

朱聿炆怒吼:“谁要你这些肮脏卑鄙的尽心。”

沈庄定定地看着朱聿炆。

沈庄从来是个不见天日之人。父亲是个懦弱的人。作为长房一脉的独苗,他从一出生就被父母小心遮掩起来。直到四岁,才被套上一件幼童襕衫送进家学。和他本人一样,他经年所做,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沈庄庆幸,朱聿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兄长朱雄瑛是怎样死的。

沈庄道:“我不为自己所作所为辩白。我只有一个请求。”

朱聿炆握紧拳头,“如果父亲有不测,你要陪葬!”

沈庄淡淡一笑,“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求自己生。而是求太子,”他看向病榻上虚弱的朱沶,“请太子上位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病重。”

沈庄清楚太子为人仁善,知道太子必能体会其中深意,并答应他。

朱聿炆立刻道:“父亲,别听他的。这是欺君!”

朱沶的脸色越发苍白,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道:“可以。”朱聿炆难以置信地盯着朱沶。朱沶慈爱地看着朱聿炆,道:“倘若孤必死,何必扯上一个老四,又何必牵连一个你。”

沈庄见朱聿炆不作声,脸上尽是愤懑,他解释道:“我是殿下的幕僚,我对太子下毒,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殿下授意。上位也会怀疑。在皇位不知会被传到谁的彀中,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太子必须为殿下铺出一条平坦之路。”

太子道:“孤也不愿毁了老四。事情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办。”

“就算我们愿意说父亲是患病。可我的那些叔叔们呐?他们都在场,亲眼见证父亲中了毒。尤其是那些觊觎皇位,恨不得挤下所有兄弟,特别是手握北平重兵的燕王那些人,他们也会顺着我们说吗?”

“老四自然不会说出去。老八、老十二和老十三都不会计较。只有老七,麻烦些。但孤也有办法。他在青州做的那些事,私造宝钞、茶引、盐引和硝引,足够让他闭上嘴。至于那两个太医,就暂时把他们留在北平。”朱沶说到最后咳嗽起来,朱聿炆赶紧递上一只痰壶。

朱沶“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聿炆见朱沶虚弱成这样,眼睛顿时蓄满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他转头,恶狠狠瞪着沈庄,“那么沈梦蝶呐?父亲要怎么处置他?”

“沈先生……”朱沶还未开口,脑袋疲软一歪,晕在了床榻。

朱聿炆命令侍卫将沈庄重新关起来。沈庄待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待了十三天。这十三天中,无人来折磨他,也无人来治疗他的伤。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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