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知县我没有心。(1 / 2)
第108章知县我没有心。
明初,因景升帝反感大量百姓前往京师喊冤,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官府出台了一项规定,凡向地方衙台喊冤者必须先滚钉板,凡赴京师敲登闻鼓者,必须先受杖五十,百姓必须先证明他们确有其冤,而后才能让官府介入案件,否则就不受理诉状。
江陵县的主簿提出让小女孩滚钉板的确有法可依。
徐策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叫福儿的女孩成为大明律的一个例外。如果福儿要替父母申冤,她就必须遭此一难。
徐策缨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福儿的叔父,他明明是个成年男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状告潘富,他却选择将年幼的小侄女推出来,让这个还未留头的女孩子去遭遇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酷刑。
要现在和潘富翻脸吗?
徐策缨犹豫了。
这份犹豫令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她比那个叔父又好多少?她后悔自己未做好准备就与朱霰一头扎进这黑不见底的漩涡中,导致她暂时拿不出与潘富对抗的力量。
她太理性了,理性到没有人情。
徐策缨决定了,她既不能什么都做,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帮小女孩将活下来的几率变大。
此时此刻,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策缨身上,仿佛她就代表了新任知县的态度。徐策缨垂下眸,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滚钉板。”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一个声音如在徐策缨头上炸响一个雷。
李臯气喘吁吁地站在廨房门口,“一县之长就该为民主持公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臯的声音都在颤抖。
徐策缨与李臯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徐清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徐策缨把目光错开,冷冷道:“这是国法。”
李臯将一件东西掼到地上,“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状告府衙私铸斗斛!你们谁来给我写状纸?这位小官人,你帮我写吗?”他看的是徐策缨。在李臯身后,出现了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胥吏。
一个胥吏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指着李臯后脑勺,“此人抢夺官府之物。拿——”他打了个嗝,和气一起放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下”。
李臯转身就给那胥吏肚子上来了一拳。把人打趴在地上。
徐策缨从来没见过李臯这么生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好说话、好欺负、好占便宜的李臯其实亦如他的名字“臯”一般,有一颗琴的心,有一身剑的骨,俯视众生而独立于高处,永远风光霁月。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策缨从眸中再次射出冰冷目光,擡起手臂,手指指着李臯,下令:“将这个口出狂言居心不良之徒押到牢里去。”
李臯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徐清圆吗?李臯身后的胥吏立刻扑上来。他没有再反抗。胥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手反剪住往地上压。
徐策缨走到李臯面前,“我亲自押他下去。”她看向主簿,“你派个人,随我顺道取一块钉板来。”主簿脸上红光艳艳,他大概在庆幸这次果然又来了个同流合污的自己人,“好的。师爷。”他随手指一个衹侯,“你,随徐师爷去取钉板。”
徐策缨挂起一个谄媚的笑,“劳烦主簿再跑一趟,告诉知县大人这儿还有好一会儿,让他别着急,先喝口茶。”有李臯之鉴,她也不信任朱霰,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男人追求的终极侠义,他们都太冲动了。
徐策缨领着胥吏、李臯、祗侯一同前往牢子,一路上顺手牵走水井旁的一块鹅油胰子和花园地上的一块粗石。
牢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刻,徐策缨背对皂吏,对李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李臯也就闷闷坐到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徐策缨遣走胥吏,只和祗侯去库房取钉板。她找了个借口回房间取了磨刀石。到了库房,把祗侯挡在库房门口,嗙一声关上库房的门。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已经布满铁锈却依然闪着寒光的钉板。她用力将钉板拖出来,开始用磨刀石搓掉钉板上的铁锈,然后用粗石一颗一颗将钉子敲钝,最后在每一颗钉子上厚涂一层厚厚的鹅油胰子。
做好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擦去满头的汗,左瞧右看,扯出一块绒毡子盖在钉板上。她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我找到了,你进来。”
祗侯与徐策缨擡着蒙毡子的铁板回到廨房。
福儿一看到钉板就吓得号啕大哭。福儿叔父拉扯福儿的手臂将她往钉板处拖拽。福儿反抗着,整个人挂在叔父手臂上,却终是抵不过成年人的力量,残破的鞋子擦着地面被拖到钉板面前。
徐策缨看着福儿。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能保住福儿的命,但止不了她的疼。她希望福儿能靠自己熬过去,亦如初来这个朝代的自己一般。
祗侯扯去红毡子,见了钉板愣了一下,他悄悄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以一张冷脸回馈他,“还在愣什么!”祗侯怂了,也就什么也没说。
书案后主簿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只要这个女孩儿一死,他就可以去向潘富献媚,就可以从潘富手中得到许多的金银财宝。
在福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滚过了钉板。
辗转其上,鲜血淋淋,衣服尽碎。
当福儿叔父将福儿拖拽起来时,她已失去了意识,像布娃娃一般睡在叔父臂弯里。
“你们在做什么?”朱霰的声音响彻整个廨房。
徐策缨用袖子快速抹一下眼角,冲向朱霰。朱霰一脸黑沉,眼看就要发怒。徐策缨将朱霰往外面推,“四哥,已经过去了。你快回公堂。”朱霰直挺挺地直立在原地,像一堵墙堵住徐策缨的去路。
朱霰也是熟读律法之人,他稍一联想,就知道眼前正在上演什么。
徐策缨眼睛通红,轻声道:“四哥,算我求你。回公堂去。不能让她白受一遭罪。”朱霰动了,却是倒退着。徐策缨近乎陷进他怀里。
主簿闪着阴毒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知县与师爷。
朱霰坐在公堂上,传唤了福儿和福儿的叔父。
朱霰听取了书吏替福儿写下的状纸。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徐策缨看出来朱霰的不对劲,身为天潢贵胄,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如此窝囊,见到不公而任其不公。他虽慕权,却也知道何为苍生。
这样的怨气,她徐策缨能忍,但朱雪时不可以。
朱霰一拍惊堂木,“天下哪有这样混账的事!来人,传潘富上堂。”
朱霰说完这句,先是抱歉地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回他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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