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1 / 2)
志愿
填志愿那天是个周五,六月末了,天气热得不像话。老房子的空调是旧的,开起来嗡嗡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扯着嗓子说话。
苏莫言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摊着三本志愿填报指南,一本是去年的分数线,一本是今年的招生计划,还有一本是各专业的就业前景分析。
他把三本书翻来翻去,手指在纸页间滑动,像在拨动一台精密仪器的旋钮。
周渡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纸上写着他预估的分数和各科的成绩。他的分数不算特别高,但也不低,够上一本线的尾巴,他想报的学校在市里,离家近,学费便宜,生活成本低。他报了几个,但拿不定主意,问苏莫言他说都行。
苏莫言把招生计划那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这个学校。你分数够,离家近,专业也不错。”
周渡凑过去看。学校的名字他听说过,在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能到。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不算他的第一志愿,但他不讨厌。他看了一眼去年的录取分数线,他的分数比那高了几分,应该能上。
“你帮我选好了?”周渡问。
苏莫言把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空调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是圆领的,棉质的,面料很软,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天气太热了,他难得穿得这么随意,胳膊和脖子都露在外面,被窗外的光照得暖融融的。“计算机专业以后好找工作。你不想一直搬货吧?”
“不想。”周渡看着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配送公司搬货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纸箱划破的手,想起那些被压疼的肩膀,想起那些跑了一整天回来腿都擡不起来的晚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备考的时候,我没事干就翻翻。”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他说“没事干”,他怎么可能没事干?渡言公司正在扩张期,每天有几十个订单要处理,有客户要对接,有供应商要谈判,有账目要核对。
他每天忙到深夜,忙到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觉,忙到忘记吃午饭。但他“没事干就翻翻”。翻志愿填报指南。
翻一个和他无关的人的志愿填报指南。把那些学校、那些专业、那些分数线的变化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在周渡考完的那天,指着一行字说“这个学校,你分数够”。
周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动,是另一种动,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水,茶叶在杯底旋转,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苏莫言那张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脸,突然想伸手摸一下,但他没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苏莫言。”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到了茶几上,整个人的姿态懒洋洋的,像一个刚在沙滩上晒完太阳的人。
“先把公司做好,然后等你毕业。”
“等我毕业做什么?”
“开个店。叫‘渡’。卖吃的。你当老板,我当老板。你收钱,我煮面。”
周渡愣住了。
他以为苏莫言忘了,他以为他只是随口听听。那天在苏莫言家楼下的花坛边,他说“以后想开一家店,叫‘渡’,卖吃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一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他都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苏莫言把它捡起来了,种在了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每天浇水,每天晒太阳,让它长成了一棵小树苗,然后在这个六月的午后,把那棵小树苗搬出来,放在他面前说“等你毕业”。
周渡看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那种想哭的酸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热。
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看着那行被苏莫言指过的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录取分数线,学校地址,学费标准。
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不是强制的那种安排,是温柔的、不打扰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完了所有准备、然后把决定权交到你手里、说"你看这个行不行"的那种安排。
“好。”
他拿起笔,在志愿表的第一个格子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个学校的名字,然后写上专业名称。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苏莫言看着他写,没有再说话。他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从周渡手里拿过那支笔,在志愿表的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替周渡签,是在“监护人/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的字迹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锐利的分明感,每一个转折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如果有事联系不上你,学校会打这个电话。”苏莫言说。
周渡看着那行字,看着苏莫言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看着他打电话时的侧脸,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一条金边,睫毛在光线中像是沾了碎金。
周渡看着他的睫毛,觉得那道光应该也在他的睫毛上停留过,只是他没有看到。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叶在六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像一面面被擦亮的小镜子,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苏莫言还在对着手机说他的公司地址,电话那头的招生办老师在敲键盘确认信息,键盘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竹叶上。
周渡就坐在旁边,看着他被阳光照着的肩膀,看着他握着手机的修长的手指,看着他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起伏。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也许往后所有的夏天,他都会记得这个午后。
记得苏莫言白色的t恤领口松了一截,记得空调嗡嗡的响声,记得那几本被翻得边角卷起的志愿填报指南,记得他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下的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苏莫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偏过头,看到周渡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困惑,不是沉默,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件事之后、脸上的迷雾散去、露出底下晴朗天空的神情。周渡开口了:“苏莫言。”
“嗯。”
“你在我志愿表上签了字,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苏莫言的手停在茶几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鸟,翅膀张开了一半,还没有合上。
他看着周渡,看着他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里,现在有光了。不是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点亮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虽然很小,但足够了。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踩出的第一个脚印。
“你在我志愿表上签了字,”他指了指表格下方的监护人签名栏,苏莫言的名字和手机号还躺在那里。“监护人要负责的。你签了,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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